东南亚主题是2025年底开始滚的大坑，一开始读就不可自拔地陷入进来。随着阅读的深入，视野越打越开，干脆给自己开了张庞大的主题书单，用超过100本书把涉及东南亚历史、政治、人类学、文学等方方面面内容串联成完整的经验。
整个东南亚阅读主题一共分四部分，目前的阅读进度是90%，本篇是第二部分。后两个部分也都在收口，读得越多越清晰地明白该如何把内容纳入到阅读体系中的各个部分。
第二部分的核心主题是东南亚现代转型中的暴力和当下面临的焦虑与困境，主要涉及的议题有：东南亚当代史（1945年以后）、冷战与越南战争、后殖民影响下的民族志研究。
革命、暴力与重生
权力真空
- 1945-1949年，印度尼西亚爆发独立革命，荷兰试图恢复殖民统治，最终在国际压力与武装斗争中承认印尼主权。
- 1946-1954年，越南爆发第一次印度支那战争，抗法民族主义与共产主义组织结合，走向革命建国。
- 1946-1954年，菲律宾在形式独立后爆发虎克军起义，佃农、土地与反日游击队遗产转化为持续内战。
- 1948-1960年，马来亚进入“紧急状态”，英国殖民政权以反共的形式重组人口、治安与国家制度。
- 1947-1948年，缅甸在昂山将军遇刺后独立，民族武装与中央政府之间的冲突演变为长期内战。
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选择这个时间节点，因为太平洋战争曾把东南亚几乎同等地抛到同一个维度，二战结束后各地区走上了相似但结果迥然不同的道路。
日本力量撤出后，曾经欧洲殖民者的神圣性已被大大削弱，在抗日过程中本地武装组织都有所增强，因此在旧宗主国试图复位时，对谁有资格代表国家的争夺在东南亚每块土地上轮番上演。
各国的路径差异较大，每个国家都值得研究，但第一个主题我选择了以越战为侧重，因为越南独立史是东南亚国家里最曲折，最彻底，也是对世界影响最大的，而其他国家有影响力的中文史料相对单薄。
开头仍然用一本大部头开篇（我暂时没读，确实有点长）：
📘《战争的余烬》 这本的时间线在美越全面地面战争开始之前，主要讲法国殖民的覆灭和美国对越南的干预。
这个系列读的第一本是虚构作品，卡在法国殖民失败、美国尚未全面军事化介入的临界点：老帝国疲惫退场，新帝国带着天真和傲慢入场，越南则出现在帝国的菜单上。
📙 《安静的美国人》
第一次看格雷厄姆·格林，心说这样的好东西是我配看的吗？如此短的文本和简单的人物关系里居然能囊括这么庞大的野心。在表面的政治题材下，能解读的维度也太多了！
文本已超过我的评价能力，只会在举重若轻的描写里撞击你：衰落中的大英帝国（当然也包括法国）vs冉冉升起的美国，殖民者vs被殖民者，利己主义vs理想主义，自由希望vs共产想象，上帝vs无神论，青春vs衰老，死亡与永恒，选择的随机性，矛盾且多面的道德体系，甚至还有爱慕、嫉妒与深柜（从阮清越《同情者》里得到的提示）。
在众多突出的主题里，法国和越南在故事里反倒相对隐身，尤其是凤的角色过于平面，是那个时代西方写作的局限。
看得出来翻译格林的难度非常高，换了几个译本都不特别满意，最终选的这版是班宇翻译的，另外，上海译文那版里的导论还挺精彩的，值得研究。
意识形态斗争
- 1965-1966年，印度尼西亚发生反共屠杀，大量左翼及被指认为左翼者遭到清洗。
- 1969年，马来西亚爆发“513事件”，族群政治此后进一步制度化。
- 1972-1981年，菲律宾处于马科斯戒严之下，政治镇压、失踪与酷刑广泛发生。
- 1975-1979年，柬埔寨发生红色高棉屠杀，激进社会改造演变为人间惨剧。
- 1976年，泰国发生法政大学屠杀，学生活动遭到国家与右翼联合镇压。
📙 《杀戮的季节》
因发表了分析印尼1965年九三〇政变的《康奈尔报告》，本尼迪克特·安德森被苏哈托政权禁止入境27年。作者是安德森的学生，继续这个议题的挖掘，同时也补充和完善了他老师未竟的事业。这本书相对较新，2018年才出版，血腥的部分不多（或许被刻意淡化了）。作者认为事件的主因为：陆军、美英、多项社会历史条件，论点与《康奈尔报告》接近。
即使事件过程如房间里的大象，因印尼政府数十年对证据的掩盖和对事实的扭曲，元凶竟像狼人杀一样迷雾重重，至今未可定论。这次屠杀令人不安的不仅是死亡数字，而是在屠杀对象（左翼政见者）、社会渗透（彻底扭转政治生态）和世界的冷暴力（国际社会的高度沉默）等各方面的史无前例。
本书揭示了暴力如何快速被组织、被合法化，并在此后半个世纪里化为沉默与日常，至今在印尼仍是挥之不去的社会阴影。用作者自己的话说，他的目的（虽然预计很难改变什么）是竭力打破那可怕的沉默与无知，以期改变那些罪行始终没有受到注意也没有受到惩罚的状况。
📙 《希望永远都在》
基于红色高棉亲历者真实经历改编的虚构作品，内容残忍。最惨烈的反人类悲剧，被杀死的不止是人，还有艺术。理想主义喜欢的故事，音乐可以成为权力，有的人因为音乐而活下来，有些人因为音乐而死去。
🎬此部分可以搭配的纪录片
▶ 《别认为我忘了：柬埔寨失去的摇滚乐》或《杀戮战场》 红色高棉占领金边
▶ 《杀戮演绎》 1965-1966年印尼反共屠杀
▶ 《不即不离》被埋没的马共史，马来西亚华人离散状态的典型注脚。时代的价值面向实难分辨，个体却被选择影响了一生，亲历后更是一种无奈的云淡风轻。
“我在广播唱歌，大家害怕回到金边，幸存的艺术家听到我的声音后感到安心愿意回来，没回来的人就被认为已经死了。”
——《别认为我忘了：柬埔寨失去的摇滚乐》
越南：帝国试炼场
- 1954年，日内瓦协议后越南以北纬17度线附近的军事分界线临时分区，原定全国选举未能实现，形成南北对峙局面。
- 1955-1963年，南越吴廷琰政权在美国支持下建国，农村控制、佛教徒抗议与民族解放阵线兴起使局势持续升级。
- 1964-1968年，北部湾事件后美国全面军事介入，地面战、轰炸与春节攻势把越战推向全球冷战第一线。
- 1969-1973年，美国扩大轰炸老挝、柬埔寨，战争进一步升级。
- 1973-1975年，巴黎和平协定后美军撤出，南越迅速失守，西贡陷落；1976年南北越统一。
越战是意识形态斗争的放大镜：殖民撤离、民族主义、冷战对决、新武器登场、媒体传播和与流行文化的互相塑造将它变成到今天为止还在不停被回忆和讲述的残酷记忆，我把它单独作为一个主题，也是这个部分倾注最多精力的一块。
🎬 《越南战争》
要理清越战前后的大概史实和时间线，最推荐的是看这部史诗级纪录片！
看了十来本有关越战的书、十几部有关越战电影后，最深的感受：让数百万人付出生命的所谓意识形态之争，实则只是一种包装。让人惊讶的是这场战争留下的影像资料之多，就算对历史不够了解，也多少看过已成为反战符号的画面。
纪录片毕竟还是美国视角，读越战的内容，要先注意到：越战不只是美国的越战。所以选书方面顾及了越南各方。
📙 《战争哀歌》
保宁是PBS史诗纪录片《越南战争》中的讲述人之一，也是以越南人身份写战争的重要作家，曾在战场上九死一生。这本虽然是虚构，却是来自越战亲历者的经验。
在越南本土，《战争哀歌》是最早一批褪掉革命文学的框架，将目光聚焦到真实个体上的作品。虽然以文学角度看并不出彩，但也吸纳了非线性叙事、元小说等技巧，个人感受方面的描写印象深刻，既像拼不起来的战争记忆，也是漫长的PTSD的治愈过程。
比较同意他说的即使经历过同样的残酷，每个人的感受也千差万别。和平后的精神失序，怀念那些清楚为何而生、为何而战，确定必须承受痛苦、付出牺牲的年轻、纯洁、诚挚的岁月，是某些人永远走不出来的战争创伤。
北越女医生的战地日记，重要的不只是写的内容，而是日记曝光的过程——美国撤出西贡时由美国情报人员在因缘巧合的情况下未销毁而被带回美国，经历漫长的寻找，于2005年才被曝光。仅这个故事已经非常奇妙。
在国人视角，日记内容都不新鲜。给我印象比较深的是，原来在战地医务人员眼里，即使在每天都要面对伤亡与离去的次一线战场，除了少数时刻成为痛恨对象之外，美国人始终不在场，而只是一个塑造出的概念。这些日记揭开了大叙事下的个人情感，年轻的躁动、心理的起伏、温热的情绪，真实的才是动人的。
有关西贡陷落前后美军撤出的混乱场景，也可以看下中情局西贡站官员弗兰克·斯内普的回忆录《仓皇的日子》。
📙 《士兵的重负》
美军步兵视角的战地文学，作者主要就是写越战题材。跳着看了一部分，实在看不下去，翻译也不怎么样，文体提醒我想起过去充斥的战地流行小说，获得的各种赞誉就印了好几页。不过书名确实还挺不错的。
📙 《奇山飘香》
越战短篇集，看了其中三篇，全本以不同的越南人身份来描写战争以及战后创伤。标题篇《奇山飘香》挺不错，把革命记忆、流亡、背叛和死亡都压进一个（近百岁？）的临终老人的回忆里。与胡志明灵魂的相遇和各种各样的味道、气味记忆串起整个故事。在另一个世界，“主义”没那么重要了，胡只关心烘焙的糖霜加的是否合适。
📙 《同情者》
写作技巧纯熟，文字很满，但很有趣，主人公夹在各种双重身份中的境遇让人感同身受。越战让人感慨的重要一点就是战争的无意义，所以很喜欢作者的解构，对待各方都充满讽刺，人在权力斗争中的滑稽，革命与讽刺在本质上并存。
后几章扼住呼吸一口气刷完，感受不止伤痕文学似的压抑，而像是经历了一番头脑锤炼后的醒悟。虽然结尾的“空”有点刻意，但剖开历史的苦痛，在无意义中悟出活着就是意义，跟我对人生整体的思考过程类似。爱、恨、因爱生恨、进而同情，都是必要的过程。
HBO同名剧看了，拍的也不错，不过原著明显更好。
📙 《尽力而为》
一部越战难民家族史的漫画，也是图像小说，按作者的说法，她为了更好表达而去学习漫画（当然本来就是艺术专业出身）。同时，这部作品作为一种权力和话语权的平衡，补充了非西方、越南裔、女性视角对战争的回望。
挺感人的，她希望下一代是真正自由的，不用拖着这么沉重的记忆前行。
🎬此部分可以搭配的电影
越战电影在战争结束后迅速成为好莱坞的一大类型片，兴旺了二三十年。因为强势的话语权，值得看的影视基本都是西方视角。
▶最接近真实战场： 《我们曾是战士》《野战排》
▶秩序崩坏：《猎鹿人》《现代启示录》《全金属外壳》
▶战后创伤：《生于七月四日》《天与地》《阿甘正传》
▶与香港的互动：《投奔怒海》《喋血街头》
新加坡：国家的另类形式
- 1959年，新加坡人民行动党上台，推动去殖民与反共政治。
- 1963年，新加坡加入马来西亚联邦，政治竞争被安全逻辑迅速改写。
- 1965年，新加坡退出马来西亚联邦并独立。
- 1960年代至今，内部安全法、媒体规制等法律共同构成治理框架，将潜在政治冲突转化为制度性控制。
新加坡是东南亚最特别的样本——被动独立，并于此后走出耀眼的经济发展道路。没选正统的新加坡史或李光耀回忆录，而读了这两本比较特别的书。反对派在新加坡的国家生成中是一直存在并逐渐微弱的声响，这两本恰好从侧面讲述了新加坡的建国史。
📙 《漫画之王》
不想读大部头的新加坡史，用这本好评的漫画做平替，非常震撼。作者虚构出陈福财这个理想主义漫画家，用他的一生侧面描绘了新加坡几十年浩荡的社会史：反殖民运动、马新合并与分离、PAP党内的政治博弈和新加坡向现代都市的转型过程。叙事形态非常新颖，几度以为陈福财是个真人，并为他的不得志而惋惜。
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国家形态，新加坡的建国进程与个体的同构性更加紧密。每个人都面临选择，该相信谁，该怎么选，该如何走。最后大多数人让渡权利并对结果满意，放弃思考永远不知道的另一条路。这本漫画打开了一个想象空间，不过仍没有结局。
📙 《威权式法治》
很牛的书，回应了知名的新加坡式悖论：一方面削弱法治，一方面又因法治而被称颂。全书用新加坡建国以来的五部立法来说明国家如何通过制定法律来回应公共领域争论。更理解了新加坡式的二元对立（商业法治很强，政治法治很窄）是如何运作的：法律不只是限制权力的工具，也可能是自我包装的工具。
书中提到新加坡更多是“法制”（rule by law），而不是“法治”（rule of law），但书名最后还是用了“法治”，感觉是刻意保持的张力。
除了枯燥的案例和法律术语论述之外，本书提供了另一个维度的新加坡建国史，李光耀的牧师式领导和对民众的幼儿化论述印象深刻（其实不就是PUA吗😄）。还有个小八卦，金庸的《新明日报》是第一个站出来对《新闻业法》表示支持的，联想到他加入新加坡籍的时代背景，也就很好理解了，不过作者似乎完全不认识Louis Cha是谁😄
是否已重生？
冷战结束后，东南亚仍未立刻步入稳定。柬埔寨和平进程、印尼亚齐和谈、菲律宾棉兰老岛和谈、缅甸军政府、若开邦危机、泰南冲突、东帝汶独立等，仍在流动地影响着东南亚这片土地和岛屿。
作者是记者，写得像超长篇的BBC评论节目，自己说本书探讨了很多问题，但基本都没给出解释。跟大部分西方左派媒体人类似，对民主存在强烈迷思，因而对在东南亚的多数失败实践有扼腕之情，但理论深度的缺乏导致部分主观论断让人啼笑皆非（比如对缅甸评价高于新加坡，因为至少尝试了民主改革🤔）。
副标题更适合描述本书主要内容：现代东南亚的碎裂与重生——名字蕴含了东南亚几百年来宿命般的历史。从写就到现在即使仅过了十年，情势也已像新闻刷新到无法再看（感谢微信读书补足了很多历史事件后续的走向），再次印证了这种宿命。
研究东南亚，在历史事实以外若不考虑其本身的地理状况、海洋秩序中的贸易通道、被几大文明挤压的过渡空间、被多方殖民的历史、多种族多宗教群居等复杂背景，很难拨开云雾。
这本书可取之处是有不少非常近距离的描述，因身份原因，作者曾近身接触过不少国家的高层和文化名人，补充了不少独特的历史细节。
后殖民、腐败与现代焦虑
这部分大多研究的是亚洲金融危机之后，在国际分工转换和资本全球流动中，东南亚国家如何应对国家内部存在的问题和后殖民的持续影响。
国家拼接失败？
📙 《印尼Etc》
1945年，苏加诺宣布印尼脱离荷兰的独立宣言称：“我们是印尼子民，在此宣告印尼独立，将尽快谨慎完成权力转移及其他事宜”。此后，印尼一直在处理所谓的“其他事宜”——这也是书名里etc.的由来。
作者是路透社记者，因1991年报道亚齐分裂主义战争被苏哈托政权驱逐（他真的驱逐了好多人啊）。本书记录了她在20多年后转型流行病学者，再次来到印尼旅行的经历。副标题其实是：探索不可能的国家，明显更贴近主题，主要是说印尼独立后在多民族、多宗教与地方自治中的持续摸索。主题看似宏大，但内容就没那么严谨，不少论点主观又缺乏理论支撑，总的来说只能算硬核游记，看着玩挺有意思，语言挺幽默的。不过印尼存在感真的很低，作为人口第四大国，很多事对我也都挺新鲜。
不平等与文化冲突
这本书通过一个罹患癫痫的小女孩的治疗过程，凸显了苗族在美国生存的文化差异。如果只是这个选题，我大概率不会读完，会以为跟电影《刮痧》讲的差不多。
不过从中间开始，作者基本完整介绍了在1975年前后，大批老挝苗族因曾在越战中协助美国而沦为难民，辗转进入美国的历史背景，和这些难民融入美国社会的过程。
除了文化撕裂之外，比较瞠目的不只有当时的老挝苗族还保留着如原始部落般祭牲的传统，而是八十年代的美国，真的会承接几十万难民（即使比他们承诺的少很多），会几乎用社会救济的方式养着他们，用公共医疗经费承担一个不会说英语的少数族裔家庭的罕见病治疗费用（按当时的价格也超过几十万美元），发病时还可以直接叫救护车。曾经的“人类之光”过了几十年后再看会否感觉暗淡了许多。
📙 《裙带资本主义》
一直想找一些关于腐败的研究，原因是它广泛存在于各种制度和经济体的不同发展阶段，但是比较深入的研究却不多见（可能因为定量研究困难）。
这本是韩国与菲律宾有关腐败的比较研究。作者反复强调，韩国和菲律宾尽管在文化、地理和经济模式上有显著不同，但是两国在现代的发展路径上有很多相同之处，也是本书比较的基础。这些相似之处包括：都曾被日本占领，二战后都曾经有美军驻兵，经济活动都高度依赖外来资金，经济发展中的腐败都很猖獗。
作者创新性地提出了政府和商界权力的集中度的四象限，结论大概是：韩国在发展时期因为政府和商界权力都很大，双方形成共谋，减少了交易成本，降低了腐败；而菲律宾一直在两者一方强、另一方弱的局面里摇摆，增强了某一方的寻租能力，减少了制约，增加了腐败。这个框架挺醒目的，遗憾的是主要还是定性分析。
📙 《不平等的样貌》
有关新加坡社会不平等的人类学研究，说是民族志但生动的案例并不多，相较同类作品写得不够深。感觉新加坡最不平等的是户籍人士与外劳之间的关系，远超精英与低收入人群。
全球资本与劳动流动
最后的几本除了《溢出》之外，都是以东南亚作为对象，在后殖民框架下进行的民族志研究。找了才知道中文写的东南亚民族志多么稀少，有更好的推荐可以砸向我。
📙 《跨国灰姑娘》
中文世界讲外来女性劳工的较早也较有名的一本，是对在台湾的外籍家务移工的民族志研究。把菲律宾、印尼等女性移工与台湾新富雇主放在同一家庭空间中考察，揭示照护劳动、阶级区隔、种族化想象与女性主义困境如何在日常家务中被生产。
中文世界里东南亚民族志好读的不够多，找了这本比较知名的越南性工作者的研究。感谢AI，翻译人类学著作相当合适。
作者通过亲身体验服务员、酒保等工作，对胡志明市四个分别将本地精英、越侨、西方商人、西方背包客作为主要服务对象的酒吧进行深入观察研究，把性产业从剥削/受害的单一叙事中拉出来，放进越南崛起、亚洲资本流动和西方男性气质衰落的结构中，展示出性工作者如何通过竞争性具身技术来反映男性客户对越南在全球经济地位的不同投射。
👉三种完全不同的自我包装：针对本地精英的泛亚现代性（不化西式妆容、强调越南崛起、西方衰落）、针对越侨的怀旧世界主义（强化怀旧体验，寻找让人迷恋的美好时光）和针对西方人的第三世界依赖性（示弱，强化西方统治时代的残余记忆）。
👉其他有意思的点：1. 几乎没有被迫的买卖；2. 作者为美籍越南裔女性，尽管说很多人劝她不要“自我研究”，但其实如今大部分人类学（可能也包括艺术）最终都成为自我研究。3. 作者对自己是否参与了真正的性工作的回答。
📙 《溢出》
几年前看的施展的一本书，以越南为对象研究中国制造业向东南亚的转移。框架和思维方式不错，在历史和政治之外加了社会学视角。不过像是赶工出来的，很多地方论证不够深入。
结论大概是所谓的溢出，只是东南亚成了中国全球供应链的一个环节，但并没有取代的基础。感觉主要是为了回应前些年曾流行的东南亚在产业链转移中会取代中国的言论。关于这部分的研究应该有更新的，不过全球产业链变化实在非常快，暂时没有额外的阅读计划。
结语
最后以这本菲律宾的外包呼叫中心的民族志研究做结束，也是我在这部分实际读的最后一本，恰当的落脚在了东南亚的“现代焦虑”。关于跨国外包，几年前看过项飙的博士论文 《全球“猎身”》，对象是印度的软件外包业，不过毕竟只是博士论文，研究的不够深入，这本会有更完整的视野。
因为被殖民的经历和英语的普及度，印度和菲律宾同是美国最大的服务外包市场。菲律宾呼叫中心外包产业规模早已超越印度，并已超越了菲佣，成为国内最大的外汇来源。
作者把呼叫中心放进后殖民、跨国资本、消费主义、情感劳动和酷儿/性别政治的多重人类学研究框架中，理论野心很大。
👉可圈可点的部分过多，列一下比较值得记住的点：
- 两个新概念：关系劳动和生产性亲密关系。简言之，就是当工作枯燥到影响生产效率时，主动认同、亲近和沟通都成为劳动价值转换中的重要一环，对员工情感的维护也变成主管工作的一部分，被严密计算和考核。
- 另一个新概念：菲美可亲近性。菲律宾人被建构为天然更适合服务美国（因为文化、历史、语言），是美国殖民者精心设计的一种亲密的权力形式。
- 呼叫中心存在的价值困境：工作需要高学历（大部分人为本科）、流利英语、相对高的收入和工作本身的低附加值。
- 对中性口音的培训，让菲律宾人的身体、劳动和声音在美国主流文化中被历史性抹杀。
- 炫耀式消费成为呼叫中心从业者的重要标签，它在高强度的工作中产生，又反过来加深这种紧张和矛盾。
- 因为服务本身“不可见”以及作为海外公司的“开放环境”，呼叫中心成为吸引酷儿的重要就业场所。
这本书英文版于2018年出版，中文版于2025年出版，研究的时间段最早可追溯到2007年（快20年！），再次感叹中文界海外民族志的落后。很多事情如今都发生变化，生成式AI已经严重侵蚀了外包呼叫中心的生存条件，整个产业都有加剧萎缩的风险，作者早在当时就预警了这一点。
当越来越多基本任务被自动化，必将出现新的情感劳动等级制度，以区分维护人类福祉的高质量、高价值工作和突破人性极限的工作。简言之：自动化从来都不能解放全人类，在后殖民、后AI时代，分工会变化，但结构性的剥削多半会更深，东南亚在这场技术变革中的角色依然飘摇。
伴听音乐
1975年，红色高棉攻陷金边，强迫全市居民前往农村，是为“零年”。金边猫王西萨姆（Sinn Sisamouth）出城，此前美国人要他一起离开这个国家被他拒绝。1976年6月18日，西萨姆被处死，有超过三十个关于他死亡地点的不同说法。
这张是纪录片Don’t Think I’ve Forgotten: Cambodia’s Lost Rock And Roll的原声带，片名来自他的一首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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