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记
这篇是100 本书读懂东南亚(二):革命、暴力与现代焦虑这部分主题阅读的延伸。主要介绍红色高棉对柬埔寨流行文化与摇滚乐的灭绝,全部内容来自如下纪录片。
如果不是这部纪录片,很多人可能都不知道,柬埔寨竟也有过这么热烈、时髦、迷幻的摇滚乐。
零年
1975年4月17日,红色高棉武装攻陷金边。
这一天后来被称为“零年”。
学校、货币、宗教、市场、旧职业,全部被判定为旧社会残余,一切与旧时代有关联的事物都要清空。
人们被命令离开金边,说只是暂时转移,很快会回来。很多人相信了。
这个国家刚刚经历了五年内战,炮火、轰炸、饥饿、断水断电,这座古老的首都已经疲惫不堪。
离开金边的人群里,有一个人叫辛·西萨姆(Sinn Sisamouth)。
他曾经是柬埔寨最著名的歌手,很多人叫他“金边猫王”,也有人说他是柬埔寨的Frank Sinatra,温柔、克制、准确,能把爱情唱得像一条河。
这部纪录片叫《别以为我忘了:柬埔寨失去的摇滚乐》,片名来自辛·西萨姆的一首情歌。
🎵 Don't Think I've Forgotten(别以为我忘了)
演唱者:辛·西萨姆(Sinn Sisamouth)♪别以为我忘了我不会忘记我们的爱即使在死后我也会记得我们在一起分享的爱
西哈努克的金边
故事从更早的金边说起。
1953年,柬埔寨从法国殖民统治下独立,急着向世界证明自己不只有吴哥窟、稻田和佛塔,也有现代城市、电影、广播、流行音乐和自己的明星。
西哈努克亲王不仅在典礼上大谈流行文化,还自己写歌、唱歌、拍电影。摆脱殖民统治后,作为新国家形象的一部分,金边需要被看见,也要被听见。
政府部门组建了自己的管弦乐队和合唱团,皇宫、国家广播电台、皇家芭蕾、电影院、夜总会都成了现代音乐的表演场所。
西哈努克及王室对艺术的支持,让音乐人有机会进入更正式的舞台。辛·西萨姆早年就曾被邀请为皇家芭蕾舞团工作。
金边变成一座声音丰富的城市。舞厅里到处是恰恰的节奏,电台里有法国香颂、爵士和高棉语情歌,通过广播听最新的流行音乐成了金边民众的日常生活。收音机里能听到歌手们唱爱情、唱雨、唱跳舞、唱嫉妒、唱漂亮姑娘,满带着国家刚刚现代起来的兴奋。
那时的金边,是东方即将升起的明珠——浓烈,多彩,复杂。虽然带着怀旧滤镜,但失去后才知道为什么后来的人会这样回忆它。
然后红色高棉来了。
它要消灭的正是这种复杂性。它要一个没有旧城市、没有旧职业、没有旧趣味的国家。
🎵 Phnom Penh(金边)
演唱者:柬埔寨皇家艺术学院(西哈努克作词)♪金边神圣之城人们聚集的地方有现代建筑和道路建造得近乎完美一个美丽的宫殿充满艺术与文化
收音机里的猫王
辛·西萨姆出生在柬埔寨东北部的上丁省,年轻时来到金边学医。当他成名后家里人还很难理解:不是学医的吗,怎么在唱歌?
但只要收音机打开,他的声音就会出现。那时不是每户人家都有收音机,三轮车夫会聚在广播站外,靠街上的喇叭听他的歌。
辛·西萨姆接触传统唱法,熟悉高棉古典音乐的旋律和腔调,能把高棉传统的转音、旋律线和现代编曲放在一起。不像一般摇滚歌手那样有撕裂感,他能把旋律唱得柔软又不显得软弱,声音像经过修剪的花园,沉稳又克制是他的独特魅力。很多人叫他“柬埔寨流行音乐之父”。
辛·西萨姆一直想跟上新风格。当年轻人开始听电吉他时,他也唱摇摆、A Go Go 和摇滚味道更重的歌曲。他的脸、声音、名字,都属于那个美好的时代,红色高棉眼里的旧时代。
当他们来时,他几乎无处可藏。
此前,美国人曾经邀请他一起离开这个国家,他拒绝了。
关于他的死,有很多种说法。有人说他在1976年被处死,有人说他被叫回金边,为红色高棉写歌,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也有人声称在某个村庄、某个监狱、某条路上见过他的最后时刻。
他的儿子在纪录片里说,至少有三十个人告诉过他,他们曾经和父亲一起劳动、吃饭、休息。但每个人说出的死亡地点都不一样。
一个人,不可能死在三十个地方。
🎵 Under the Sound of Rain(雨声中)
演唱者:辛·西萨姆(Sinn Sisamouth)♪我的爱 转过来看着我听那雷声与雨声和鸣一阵节奏的敲击在歌唱诉说着怀旧的故事雨声令人沉醉抚慰着我们两个人向我们低语,告诉我们这份爱是我们的宿命
从马德望飞来的金嗓子
罗塞雷·索西亚(Ros Serey Sothea)来自马德望省。
她的故事几乎像是东南亚的民间故事。小时候,在田里插秧时唱歌,因为声音太清亮,被人称作“小蝉”。由田野、热气、泥土和植物孕育而生,音量不大却能穿透空气。
她家境不宽裕,父亲离开后,母亲让她去做职业歌手。
她十七岁时来到金边,跟传统音乐人演出,后来进入国家广播电台,也在夜总会唱歌。
纪录片里谈到她与歌手索·马(Sos Mat)的婚姻。两人恋爱、结婚。索西亚在夜总会演出时,观众的调侃和舞台上的亲密感引发丈夫不满,后来她被殴打,离开金边回到家乡。
辛·西萨姆到马德望,告诉她可以安全回去唱歌、录音。后来,她重新回到了麦克风前。
她和西萨姆的合作,是柬埔寨音乐黄金时代中最重要的组合。他们的声线差异明显,西萨姆像河流,索西亚像鸟鸣。
内战时期,她加入特种部队,还学会了跳伞。
1975年以后,她消失了。
关于她的死亡,同样没有定论。有人说她在1977年于红色高棉统治下被迫害致死,也有人说1979年还曾在医院见过她。
家人最后放弃寻找,一切无从知晓。
曾经的鸟鸣只剩余音。
🎵 Don't Be Angry(别生气)
演唱者:罗塞雷·索西亚(Ros Serey Sothea)♪亲爱的,哦我的爱亲爱的,哦我的爱我们吵个不停对着空气说话整夜到天明,我想你梦见我一生的挚爱别再对我生气了,亲爱的
暗处消失的女声
怀·密(Huoy Meas)是国家广播电台的播音员,也是一位歌手。
她的歌声柔和、忧郁,声音代表了柬埔寨女性声音的另一种理想——不像索西亚那样高亢,她更低回,更内向,带着一点哀伤。
潘兰(Pen Ran)走的是另一条路。
她更像舞池里的明星,她活泼、俏皮、挑逗,会唱也会跳,懂年轻人身体里的兴奋。在那个年代,是一抹独特又亮眼的颜色。
1975年,两种不同的声音都失去了容身之地。
怀·密被分配去马德望,途中在芒切丽村被杀。
潘兰也没有幸免,但她的死因至今没有清楚说法。
🎵 Unique Child(独特的孩子)
演唱者:怀·密(Huoy Meas)♪别再问你的父亲他是个浪荡子,令人蒙羞这是我们前世的业这是你只能接受的命运
战争与摇滚乐
柬埔寨音乐真正拥有摇滚的雏形,大概要从电吉他开始。
1959年前后,巴色占空乐队(Baksey Cham Krong)成立。这个名字来自高棉神话中的鸟。他们被认为是柬埔寨最早的重要吉他乐队。几个年轻人听英国的影子乐队和克里夫·理查德,模仿他们的舞台站位、转身、吉他音色,也把那种清亮、跳跃的冲浪摇滚节奏带进金边。
到了1970年代,当德拉卡乐队(Drakkar)出现时,电吉他已经明显变了味道。他们受The Beatles、The Rolling Stones、Santana的影响,把高棉旋律和重摇滚结合起来。歌手杜相·塔纳(Touch Tana)在台上会激动到扯掉上衣,吉他手被形容为狂热。
越南战争和美国的军事存在把很多新音乐带到柬埔寨。美军电台、士兵、美元、嬉皮士文化、摇滚、灵魂、放克,都从战争缝隙进入金边。
也把柬埔寨一步步推向内战和崩溃。
柬埔寨摇滚乐的黄金时代从一开始就带着悖论。
内战加剧后,德拉卡乐队有人参军,有人留在国家广播电台,有人继续翻唱外国歌曲,把英文歌改成高棉语。
直到1975年,一切按下停止键。
红色高棉要消灭的,不只是某几首歌。
它要消灭的是声音背后的生活方式。
🎵 Crazy Loving You(疯狂爱着你)
演唱者:德拉卡乐队(Drakkar)♪他们说我中了你的魔咒但我只是疯狂地爱着你
不肯服从的人
约奥拉容(Yol Aularong)是纪录片里最有摇滚精神的人物。
他一出现,你会觉得金边的街道也跟着进来了。人力三轮车这种城市底层交通工具,在他的歌里变成一双移动的眼睛,学校里的男孩、街边女孩,就像在你身边。
有人说他是柬埔寨放克的灵魂。
约奥拉容带着母亲离开金边后,传闻中也死了。
有人回忆起他,说他对名誉无欲无求。
他会说,你是王子,我不是,但最后我们都难逃一死,不如痛快饮酒。
他不是完美的烈士,也不是严肃的知识分子,只是金边街头自由的普通人,粗粝、幽默、渴望俗世的快乐。
🎵 Cyclo(三轮车)
演唱者:约奥拉容(Yol Aularong)♪骑着三轮车去老街市姑娘可多了个个涂脂抹粉扎着马尾辫蹲着身子坐下在买红毛丹的时候
音乐是罪
红色高棉统治下的柬埔寨,音乐并未完全消失。
只是歌词从爱情、舞会、雨声、花,变成安卡、劳动、牺牲、革命和敌人。
早上四点,喇叭里播放革命歌曲。
音乐变成命令。
米亚·萨蒙(Mea Samon)曾在旧军乐团唱歌。
他被安排去水坝劳动,休息时弹起三弦琴,周围的人听得入神。红色高棉警告他,不要再弹,这会让大家分心。
第二天,他还是弹了。
于是他被带走,从此消失。
崇姆·查文(Chhom Chhavin)也是歌手。她知道必须隐藏自己的身份。
在那个时候,别人知道你是歌手,没用;知道你是记者,没用;知道你是医生,也没用。这些身份失去了过去的意义。
她因为会演奏传统乐器,被叫去为集会表演,于是活了下来。
她说,那根本不是艺术。
回到金边
1979年1月,越南军队进入金边,红色高棉政权崩溃。
幸存者开始回到城市。
金边几乎空了。房子荒废,街道破败,亲人失散。一个曾经有电影院、夜总会、广播电台和唱片店的城市,被掏空成一座巨大的回声室。首先要确认谁还活着。还有很多人不敢回来。
成文西(Cheam Chansovannary)是幸存下来的歌手之一。有人认出她,让她到广播里唱歌。她一唱,其他还活着的艺术家听见了,才敢回金边。
“我在广播唱歌,大家害怕回到金边,幸存的艺术家听到我的声音后感到安心愿意回来,没回来的人就被认为已经死了。”
只是太多人永远没有再出现。
成文西唱的金边,与西哈努克写赞美金边的歌曲完全不同。曾经明亮、充满艺术和自信的城市,变成一个刚刚从死亡阴影中被叫回来的地方。
同样是金边,已经不是同一座金边。
🎵 Oh Phnom Penh(哦,金边)
演唱者:成文西(Cheam Chansovannary)♪金边,我们心灵深爱的城市尽管经受了三年苦难,但你活了下来以你丰富的勇气历史你赋予了柬埔寨灵魂以世界闻名的历史柬埔寨精神永存
摇滚不死
这部纪录片的缘起,是导演约翰·皮罗齐(John Pirozzi)2001年在柬埔寨参与拍摄电影《幽灵城市》时,接触到一张没有歌手署名的盗版合辑《Cambodian Rocks》,里面都是1960—70年代的柬埔寨旧歌。
他开始追查这些声音背后的人,后来与其他研究者合作,花了多年时间访问幸存音乐人、家属和收藏者。
这段历史像被热带雨林遮住的吴哥窟——正如再也回不到吴哥王朝的繁盛,柬埔寨的摇滚乐也没有复兴。
纪录片更像一次寻找:家属、海外收藏者、流亡者、当年已经老去的年轻人。
人会被杀、失踪、没有墓碑,声音却被保留在磁带、黑胶和其他人的记忆之中。
唱片还在,音乐还在。
音乐比人幸运。
选曲
Sinn Sisamouth - Don't Think I've Forgotten
柬埔寨皇家艺术学院 - Phnom Penh
Sinn Sisamouth - Under the Sound of Rain
Ros Serey Sothea - Don't Be Angry
Huoy Meas - Unique Child
Drakkar - Crazy Loving You
Yol Aularong - Cyclo
Ros Serey Sothea - Heaven's Song
Cheam Chansovannary - Oh Phnom Penh
Sinn Sisamouth - Dance A Go Go
背景音乐
Baksey Cham Krong - B.C.K
from Don't Think I've Forgotten: Cambodia's Lost Rock and Roll (Original Motion Picture Soundtrack)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