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

越战短篇集,看了其中三篇,全本以不同的越南人身份来描写战争以及战后创伤。标题篇《奇山飘香》挺不错,把革命记忆、流亡、背叛和死亡都压进一个(近百岁)临终老人的回忆里。与胡志明灵魂的相遇和各种各样的味道、气味记忆串起整个故事。在另一个世界,"主义"没那么重要了,胡只关心烘焙的糖霜加的是否合适。

笔记

投诚

那天晚上,塔哥溜进帐篷,干掉了那两位军官中的一位,无疑,就是那位执意带他到俱乐部里来的军官。然后,他也自杀了,子弹还留在他脑袋里。汤森德算是幸运的,因为塔哥没明白人们为什么在结束时欢呼雀跃,要不然的话,塔哥干掉的应是上尉而不是那位陆军军官了。塔哥对妻子的渴望让他狂躁不安,但仅这些不足以导致他最后的极端行为。这是历史教育的结果。塔哥是真正有坚定信仰的人。那天晚上,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想要信仰的民主是什么货色。他意识到,他所背叛的越共虽然误杀了自己的妻子,向他揭露了他们的致命弱点,不过他们对于我们其他的描述无疑是正确的。事实上,西方龌龊的东西直接影响了他,让他产生对亡妻的冲动,这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糕。他别无选择了。

我最后想说的是,无度的欲望将导致不幸,顽固不化也将导致不幸。我终于可以长时间地从黄昏打坐到深夜,已没有想看、想听或想做些什么的迫切愿望了。但我还能想起塔哥,还能双手合十。只有这一刻,我心中的恨才会烟消云散。

奇山飘香

上星期我自己也是这副样子。到时候啦,我该见见家人和还活着的朋友了。这是越南的风俗。当人死期将至时,要留出一两个星期的时间来再看一眼曾经打过交道的人,交流一下感情,或相互道歉达成谅解,或相互告别。这是越南人临终前非常正式的告别礼仪。人如果能在临终前完成这一仪式,就算是有福气的人了。我活了快一个世纪了,也许是该招呼家人和朋友过来了。

他仅从朴素的香案就能判断出这一点。香案上只铺了块红布,红布上绣着四个汉字:宝山奇香。这就是和好教的教义。我们谨遵一位和尚的教导,他与那些主张繁文缛节的佛教徒背道而驰。我们不需要精美的佛塔和烦琐的礼仪。和好教认为精神的秉持是非常简单的,快乐的奥秘同样很简单,就是这四个汉字,意思是“奇山上飘来的香气”。

她笑了,从屋子另一侧走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她身上有股薰衣草味,还有新换的床单味。那么多人在我前面走进了极乐世界,我多么渴望见到他们。我渴望看见村民们在打谷场上欢聚一堂,还渴望见到我妻子,再闻一闻她身上的薰衣草味和我们俩身上的汗味。就像一九六八年刚打完仗不久,我们俩在西贡打开窗户遥望夜空,听着炮弹在远处的地平线爆炸。那时西贡正值早季和雨季之间,外面一丝风也没有,整座城市弥漫着沥青、汽车尾气和火药的味道。即便如此,我仍然打开窗户,然后转过身来望着妻子。屋里香气四溢。妻子从床上坐起来,她也闻到了香味。这种香味并非花香,但总让我们想起那些甘愿碾成尘的鲜花。这香味仿佛是宝石散发出的芳香,又像是翡翠山自有的芳香。我走到妻子面前,我们都已经老了,已经亲手埋葬了我们的儿女和孙子孙女。我们祈求孩子们在奇山脚下村里的打谷场上等着我们。但当我走到床边,妻子撩起丝袍,将它扔到一边,我贴在她的身体上。那天晚上,我们的汗水散发着香味。我想在村里打谷场上和她重逢,利我们亲手埋葬的孩子们相聚。我想起孩子们的小胳膊小腿、阴沉的眼睛和灰色的脸庞,想起一脸惊讶的大人们和疲倦的老人们,他们都走在我们面前,现在他们知道了那些秘密。

我脸上一定是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因为胡志明坐了下来,把脸凑过来对我说:“对不起,这儿还有其他很多我必须找到的人。
“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我问,“因为我没走你选择的路。”
“这很复杂,”他轻轻地说,“你觉得自己已经尽力就行了。我再也不会质疑另一个灵魂的选择。”
“你内心平静吗,在那个世界?”我问胡志明这个问题,是因为我知道他仍在回忆做糖皮的方法。但我真心希望,这只是他在另一个世界中遇到的小难题,就像美食最终顺利完成时,顾客对它自然而然的期待一样。
胡志明说:“我并不安宁。”

其他人都将起身告别,我指的是男人们。也许,我的一个女儿会走过来,无言地抚摸着我的脑袋。没有人会问我为什么哭了。我想闻一闻女人产后那股浓浓的血腥味。我想抱一抱我的第一个儿子。我觉得儿子还在我怀里,还是那么滑溜溜的。那里有一股村里打谷场上尘土的味道和山那边中国南部海水的咸味,就在高山的那边。

我从屋子的另一侧挪回床边。我转身坐下,但脸朝着窗外。街上灯光星星点点地洒在窗户上,如同遥远宇宙中的新星。我走到窗户前,抚摸着反射进来的灯光,不知星星爆炸时是否也会产生那种尘埃与气体燃烧的浓烈气味。然后我合上遮阳罩,溜回到床上。我觉得这样做非常得体,此刻我躺在床上等待着入睡。胡志明说得对,当然。我将对我外孙的事守口如瓶。也许等我加入胡志明那边时,也会不得安宁。但那无关紧要。他和我又将走到一起了,也许我们还能互相帮助。现在我终于想起他忘记的是什么。他是用果糖做糖浆的,所以应该放砂糖。我当时只是个洗碗工,但埃斯科菲尔大厨在讲如何做糖浆时,我都仔细听了。我想把一切都弄明白。他的厨房里充满了这种气味,于是你知道,你必须先研究透这些气味,否则你将永远一事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