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

写作技巧纯熟,文字很满,但很有趣,主人公夹在各种双重身份中的境遇让人感同身受。越战让人感慨的重要一点就是战争的无意义,所以很喜欢作者的解构,对待各方都充满讽刺,人在权力斗争中的滑稽,革命与讽刺在本质上并存。

后几章扼住呼吸一口气刷完,感受不止伤痕文学似的压抑,而像是经历了一番头脑锤炼后的醒悟。虽然结尾的"空"有点刻意,但剖开历史的苦痛,在无意义中悟出活着就是意义,跟我对人生整体的思考过程类似。爱、恨、因爱生恨、进而同情,都是必要的过程

HBO同名剧看了,拍的也不错,不过原著明显更好。

笔记

第一章

时至今日,我第一次读美国最伟大哲学家爱默生著作时的情景历历在目:草坪如茵,旁边黄檀林色彩斑斓。正值六月,古铜肤色的艳丽女生,穿着短上衣和短裤,以草地为席晒着太阳。我难以聚精会神,一会瞟瞟女生,一会读读爱默生。书的纸很白,衬得黑字僵硬漆黑——“唯短见浅视者,方惧前后不一。”爱默生写过很多,但没哪句比这句更能反映美国实质。我之所以在这句话下面再三画杠,这便是原因之一,还因为这句话当时乃至现在都让我拍案叫绝,它也反映了我们祖国的实质,在南越,谁若守一不变,则一无是处。

第三章

坦白说,我几乎一生和他们在一起,因此,就像我会同情很多其他人,我也会禁不住同情他们。这是我的缺点。这个缺点,很大程度上与我的杂种身份有关。当然,我不是说,杂种天性便同情他人。很多杂种做起事来就是杂种。我要感谢温良的母亲。她教导我,不要将我们与他们搞得泾渭分明,模糊两者之间的界限是值得人人做的事情。说的也是,如果她不模糊女仆与神父之间的界限,或不默许这样的界线被模糊的话,我就不会存在了。

第四章

他们想做出属于自己文化的主食,但由于只有上中国人的商店才买得到原料,做出的食物脱不了难以接受的中国味。这是我们历经屈辱后的又一次打击,酸甜味道说像也像、说不像也不像我们曾经品尝的味道,说像是因为这样的味道确实让我们想到了过去,说不像是因为它又在提醒我们,真正的家乡味道只存在于梦里。再也品尝不到的还有越南人喜欢的鱼露,制作工序复杂,可将菜肴味道调到恰到好处、妙不可言。啊,鱼露!我们多想吃到鱼露啊,亲爱的姑妈,菜肴不加鱼露,味道有多么不正;我们多想再看看富国岛上规模庞大的酿造园,多想看看一排排盛满上等鳀鱼鱼露的大桶!

第五章

这是共产主义的缺点之一,我希望有一天能够克服这种想法:每个同志应该学习高尚农民,学习他们只把坚硬的锄头用于翻田锄地。在亚洲共产主义国家,除了性,一切都是免费、自由的。迄今为止,东方在性方面还没有革命;共产主义者逻辑是,假如一个人性生活多到生育了六个、八个甚至十几个孩子(根据理查德·赫德的调查),那么,这个人几乎无需为更多性生活进行革命。再看看美国,美国人在性生活方面进行过一场革命,这场革命让他们产生了抗体,使他们抵制新的革命。美国人如今唯一感兴趣的是,将想爱就爱的思想拿到热带地方实践,对用它引发一场新的政治革命不感兴趣。然而,在莫利女士谆谆善诱下,我开始认识到,真正意义的革命离不开性解放。

第六章

“别‘哦,克劳德’,这么说又有什么?不是冒犯你,艾弗里,巧得很,那本书里的美国老兄读起来让人猜想是一个深柜的同性恋哩。”
“只有自己是同性恋才嗅得出对方是同性恋。”斯坦说道。

第八章

他的倨傲体现了一件前所未有的咄咄怪事:越战将是史上第一场由战争失败方而非由战争胜利方书写其历史的战争,书写者是迄今为止人类所能创造的最高效的宣传机器(恕我不敬,约瑟夫·戈培尔及其纳粹党可从未达到领导全球舆论的高度)。

第九章

之前,我见过不少难民,指挥官,这场战争使得几百万越南人哪怕在自己国家也流离失所,但巴丹半岛这群混乱权且称为人的难民,是全新的物种,西方媒体甚至给他们安了一个新名:船民。乍听,或以为,指的是新发现的亚马孙河流域的土著部落,或是某个已消失的神秘史前族群,该族群留下的唯一痕迹是他们用过的水上交通工具。当然,有人将这些“船民”看作一群背井离乡的人,也有人将他们看作一群遭自己国家抛弃的孤儿。

第十一章

牢记我党原则。务必连根铲除党的所有敌人。”其次,他谈到了我怕成为大导演同谋的忧虑:“牢记毛在延安的讲话。”信寥寥几字,但驱走了栖在我肩上的黑乌鸦似的疑虑。有哪个美国总统什么时候认为值得就艺术文学的重要性撰写演讲?我可想不起来。但在延安,毛说了,艺术与文学对于革命,意义非同小可。反过来,他告诫,艺术与文学也可成为占统治地位的敌人的工具。艺术与政治不可分割。政治需要借助艺术,寓政治于娱乐,从而将政治传播到各地。敏敦促我牢记毛的话。他是在告诉我,参与这部影片拍摄是一项任务,意义重大。

我的任务是要确保影片里那些当陪衬的东奔西跑的群众演员,直至被打死前一秒钟,须是一身地道越南服装、说一口地道越南话的地道越南人。方言的节奏和服装配饰必须真实,至于对于这部影片的真正重要的元素,如情感或思想,大可不必真实。我充其量是个制衣工,保证一件衣服的一针一线不出差错。至于衣服设计、生产、消费,都由这个世界上富有的白种人掌控。他们掌握了生产资料,因而掌握了代表一切的资料,而我们的最好结果永远都是,没名没姓死去前在一旁说上哪怕一个字。

只有一块墓碑上的名字与墓冢主人相符,亦即我母亲的名字。我跪在母亲墓碑旁,与她话别。过去七个月,没有敬畏之心的天气损蚀了贴在墓碑上复制的照片,脸大部分已变模糊。墓碑上名字的红漆失去了亮色,像路边地上的干血。我想着母亲在人世间如此短暂,想着她几乎没得到任何机会,想着她做出了如此大牺牲,想着她为了娱乐大众还得遭受最后的屈辱,悲从心来。我感觉,她干干的、纸般薄的手,一如生前,轻轻地伸进我的手。

在美国,白人可以演奏爵士乐,黑人可以演唱歌剧,但乡村音乐是种族隔离色彩最浓的音乐。一群白人将黑人捆绑起来,动用私刑时,估计很喜欢乡村音乐。

无论从历史、人道还是从宗教角度看,这场战争的启示正好相反,每个人,在被证明是无罪前,都是有罪的。美国人就这么看我们。不然,他们为何认定我们每个人是越共?他们为何先开枪再问话?因为,他们认为所有黄种人,在被证明是无罪前,都是有罪的。美国人脑子实际很乱,他们无法承认这种矛盾。一方面,他们相信,这个世界是由神决断对错的世界,神认定,人类是有罪的;另一方面,他们相信,这个世界是由世俗者决断对错的世界,世俗者假定,人类是无罪的。可怎么能两者兼得。你知道,他们如何处理这种矛盾?他们不管做过多少有罪的事情,总自欺欺人,认为自己永远无罪。坚持自己永远无罪的人认定,他们做的都是公正的。

第十三章

在冷漠中尉指挥下,蹲在一棵棵树后,端着老掉牙的步枪,练习瞄准射击;跟着邦,在印第安人

我密信提醒敏,“所有革命的起端,莫不如此:一群男人,前途未卜也甘愿战斗;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愿抛弃一切。

第十四章

在西贡经典通俗歌曲的殿堂里,三语版《砰砰》是最令人难忘的经典之一。它巧妙地将爱情与暴力,借用一个难以解释的故事,编织起来。该故事说的是,一对恋人,不顾青梅竹马,或者正因为青梅竹马,竟开枪射杀对方。我们的记忆里有一支无形手枪,砰砰射着我们的脑袋,射入脑袋的子弹就是我们忘不了的东西。

我们忘不了爱,忘不了战争,忘不了爱的人,忘不了仇雠,忘不了家,忘不了西贡,忘不了焦糖味粗糖冰咖啡,蹲在路旁吃的一碗碗汤面,躺在椰树间吊床里边摇边听的朋友弹奏的吉他,在小巷、广场、公园、草地光着脚裸露着上身比赛足球的场面,珍珠项链般缭绕于崇山峻岭间的晨雾,沙滩上无壳牡蛎的阴唇般润湿,娇羞欲滴的爱人用越语发出的最勾人魂魄的呢喃,打谷的嚓嚓声,停靠街边的三轮车里仅靠念着家人获得的温暖入睡的车夫,露宿每座城市每条人行道上的难民,伴我们度过漫漫长夜缓缓燃烧的蚊香,新摘的香甜厚实的芒果,对我们不理不睬而让我们愈加憔悴的姑娘,死去或失踪的男人,被炸毁的街道民房,我们光着身子在其中游水嬉闹的小河溪流,我们偷窥如鸟儿清纯的天仙少女沐浴戏水时藏身的树丛,摇曳烛火投在枝条搭建的棚屋的墙上的光影,泥泞路上、乡村小径上不成调的丁零当啷的牛铃,萧瑟村庄里饿犬的哀鸣,气味刺鼻却让人垂涎三尺的美味榴莲,在父母尸体旁恸哭的孤儿,不到下午便被汗水湿透而变得黏黏的衬衫,云雨后爱人流出的黏液,我们的各种窘境、艰难,被村民追赶屠宰的猪东奔西突时发出的凄厉惨叫,夕阳映照下一片火红的群山,拂晓时分自大海波涛中冉冉升起的皇冠般朝阳,母亲攥着我们的滚烫的手。忘不了的东西难以穷尽。归根结底,我们一生不能忘记的最重要东西就是,我们一生都做不到忘记。

第十五章

主,我们信仰所在”这句教义,就是现在,也须印在他们钱夹里的美元纸币上面。两个小偷在哭,邦用棒球棒轻轻敲着他们额头。“求求你了,饶了我们!”至少这两个白痴还知道害怕,信仰的两大动机之一。用棒球棒解决不了的问题是,他俩是否知道信仰的另一大动机:爱。因为某些原因,教会爱,比教会害怕,难上加难。 将军按惯常时间到了店里。我和他随即出发了。我开车,将军坐在后排座位上。这一次,他不像往常,话极少,也没埋头读文件箱里的文件,而是瞪着车窗外面。

我们非白种人是史上研究美国人最全面透彻的人类学家,不过,美国人永远不会知道这点,因为,我们用母语写各种实地观察记录。

“要说东方还有什么用之不竭的资源,”将军说道,“这就是人。” “说得对。接下来,我再和你谈谈别的方面,将军。得出这样的结论,我感到悲哀。可是,我目睹了支撑这个结论的论据。不仅书里有,档案中有,缅甸战场上也有。因此,不由得我不得出这样的结论:在东方,人多命贱。用东方哲学的话说——”赫德博士顿了顿,“生命如草芥。或许,这个结论不通人情,有违人性,但事实就是,东方人不像西方人这么尊重生命。”

第十七章

听我的,进去,坐下来,喝喝酒。不要你碰谁。如果不想看,连看都可不看,就闭眼坐着。你这么做可不是为自己,是为你兄弟。怎么样?”我用手推推克劳德的胳膊,说道:“好了。松开他吧。”
“你也可以和邦一样。”克劳德说道。 是的,我也和邦一样。至少从表面看,邦的道德观也传染了我。这种道德观很可能是一种要命的病。克劳德见很难劝动邦,放弃了努力,进了酒吧。我递给邦一支香烟。我俩站在原地抽着烟。不时有商贩扯我俩衬衣推销东西,我们权当没见。

第十八章

“共产分子恨死了爱情歌曲。”海军上将说道,“他们不相信有爱情,不相信有浪漫,不相信有娱乐。他们认定,越南人民只能爱他们的革命,只能爱他们的国家。可是,越南人民爱听爱情歌曲,我们要为他们服务。”爱意浓浓的情歌,御着电波,飘过老挝,飘入越南。

我一阵颤栗,眼睛顺枪管看向幽暗树林。在这片不得安宁的树林里,我看到其他形形色色的阴魂。人与野兽的阴魂,植物与昆虫的阴魂,死虎的阴魂,死蝙蝠的阴魂,死铁树的阴魂,以及其他各色各样的阴魂。无论死的形形色色植物,还是死的形形色色动物,与死前一样,仍不消停,你争我夺,想在死后世界里占得一席之地。整个树林是上演一出搞怪剧的戏台,死亡负责搞笑,生命负责严肃。这对角色你唱罢来我登场。活着时,担忧终归到来的死亡。死后,被活时的往事牵扰。

第十九章

你的命是杂种命,你的才,用你的话说,是能从两边看问题。你要是只从一边看问题,命会好得多。要想不是杂种命,唯一办法是选一边。

但我承认,马列主义理论、胡志明思想,他永远比我懂得多得多。我不是学者,他可是学者。是他这样的人带领我们走向真正没有阶级的社会。但我们迄今还未清除各种反革命思想,我们对出现的各种反革命错误绝不姑息纵容,因此,我们相互之间也须保持高度警惕性。不过,大部分时间,我们须警惕自己。在洞里那段岁月,我明白了,生死斗争,归根结底,是自我斗争。外来入侵者或许杀死我的肉体,但只有我才能杀死自己的精神。这一点,你务必牢记于心。我们给了你这么长时间,就是要让你明白这个道理。

第二十一章

书上说,一个人若掌握历史的规律,就掌控了历史的记叙,把它从一心想垄断时间的资产阶级手中夺取过来。

要成为具有革命意识的人,他首先必须是有历史意识的人,记得起过往发生的一切。要做到这点,只能必须一直完全醒着,即使这最终会让他丧命。

历史这条船若当初驶上与现在不同的航道该多好。我若当初做名会计该多好。我若当初恋对一个女人该多好。我若当初不那么游戏爱情该多好。母亲若当初能狠点心该多好。父亲若当初不来越南而上阿尔及利亚拯救灵魂该多好。指挥官若不必改造我该多好。我的同胞若不猜忌疑心我而视我为同胞该多好。我们若捐弃前嫌、不仇雠相报该多好。我们若能承认我们都不过是他人游戏中的傀儡,该多好。我们若当初不同室操戈该多好。我们若不分裂,亦即各自以民族主义者、共产主义者、资本家或现实主义者自居,该多好。南越僧侣若当初不自焚该有多好。美国人若不以拯救越南人的名义插手越南事务该多好。我们若当初抵制美国人销售的东西该多好。苏联人若当初不称我们为同志该多好。毛若当初不像苏联人也当我们为战友,该多好。日本人若当初不教会越南人黄种人其实也可称王称霸,该多好。法国人若当初不一心要教化我们,该多好。胡志明若当初不接受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该多好。马克思若当初不解析社会,该多好。我们若不被市场这只无形的手操控摆布,该多好。英国人若当初打败了新世界的犯上作乱者,该多好。新世界原住民当初第一次见白种人时,若断然拒纳他们,该多好。越南历代皇帝与汉人若当初不龃龉不断该多好。我们若不曾上千年受治于汉人,该多好。汉人若当初不只是用火药制作鞭炮焰火,该多好。释迦牟尼若当初不降生于世,该多好。若不曾写有《圣经》这部书,该多好。耶稣基督若当初不被钉上十字架,该多好。亚当与夏娃若仍娱悦欢情于伊甸园,该多好。龙王与仙后若当初不交媾生下越南人,该多好;他俩后来若不劳燕分飞,该多好;他们的一百个孩子中,当初,五十个若不随仙后母亲入山林,另外五十个若不随龙王父亲下大海,该多好。传说的凤凰若不仅摔落在越南村野自燃而死,且自灰烬中涅槃,该多好。若无光和神谕,该多好。天地若当初不分开,该多好。过往一切,无论闹剧抑或悲剧,若从未发生过,该多好。语言之蚺若当初不咬上我,该多好。我若当初不来人世,该多好。父亲若当初无法侵入母亲身体,该多好。你若不再要求我一遍遍修改检讨书,该多好。我脑袋里若不再出现以上这些东西,该多好。假设前述一切是真的,请问,你能就让我合眼睡上一觉吗?

第二十二章

事实上,各级委员会、每个政委根本不关心改造这些囚犯。这点个个心照不宣。干部们颠来倒去的官腔套话只是掩藏一个可怕的真相—— 这就是,我们既已掌权,就用不着法国人或美国人玩弄我们,我们可自己玩弄自己,而且玩弄得毫不逊色

第二十三章

自回答政委的问题后,我们面对更多问题。这些具有普遍性与永恒性的问题会锲而不舍地索求答案。与掌权者斗争的人夺权后,会做什么?革命者成功后会做什么?吁求独立、自由的人为什么褫夺他人的独立、自由?我们周围有数量可观的人,至少从表面上看,笃信空,理智还是非理智?我们能回答这些问题,但我们的回答只关乎自己。我们的生死经历教会我们永远同情最最被轻贱的人。我们内心的罗盘,受我们的经历这个磁场的导引,无论发生什么,将指向受苦受难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