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在他们的围伺中，你忽然省悟自己原是一个陌生的来客，到这国境的边陲，在这铁道无可延伸之处，你终究只是一个背负家族遗书的流浪者，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无来由无归处。
——《国北边陲》黎紫书
《给阿嬤的情书》热映，曾经的海外华人记忆成了热门话题。我的东南亚阅读从去年就开始了，海外华人是最先开始的部分。这个主题是给自己开的超大书单，用超过100本书把涉及东南亚历史、政治、人类学、文学等方方面面内容串联成完整的经验。
整个东南亚阅读主题一共分四部分，本篇是第三部分。这部分的核心主题是华人与东南亚的互动与共存，主要涉及的议题有：海外华人史、马华文学、世界华人作家的南洋书写。
海外华人史
随季风而来
- 15至17世纪，福建、广东商人随季风贸易进入马六甲、爪哇、暹罗、吕宋等地；1567年明朝隆庆开海后，商帮、会馆与宗族网络在海外逐渐形成早期华人社群。
- 1786年槟榔屿开埠、1819年新加坡开埠、1826年英国东印度公司成立海峡殖民地，华商、劳工、买办与殖民者开始竞争与互动。
- 19世纪中后期，锡矿、种植园和契约劳工推动华人大规模南来，侨批网络成型。
- 20世纪上半叶，华校、侨汇和抗日动员把南洋华人卷入跨区域政治；1941—1945年的日据让多数南洋华人经历共同创伤。
- 二战后，去殖民化浪潮开启，新兴民族国家重新定义“谁属于这个国家”，华人被迫在侨居与归化之间做出选择。
从古代海上丝路到郑和下西洋，华人与南洋的联系已绵延千年，但形成较稳定的海外华人社群是近 500 年。当视角转向在东南亚的华人，虽然时常被定义为“他者”，但在东南亚的华人从来都不是旁观者，在殖民者到来前已经是当地的重要力量。夹在殖民政权、当地族群、原乡政治、自身宗族与商业网络之间，东南亚华人的身份始终处在不断的变化和定义之中。
📙 《他者中的华人》
这是一本海外华人通史，是孔飞力晚年研究成果，聚焦华人海外移民，内容相当全面，自明朝1567年隆庆开海到近现代的华人向世界各地的移民情况都有所介绍。难度不大，有些地方还有点啰嗦。
海外华人移民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形成了不同阶层：与早期殖民者共谋的精英代理人、垦殖的劳动力、契约劳工等。伴随近代中国曾经的衰落，华人地位也在逐步下降。
在大多数非西方世界，华人既是他者也是本地历史的重要构成，与不同殖民政府、当地原住民族、克里奥尔化的土生华人、故土宗族、中华政府的多重互动关系，形成了海外华人的复杂面向。
📙 《华人与中国》
如果想读更深入的海外华人史，王赓武比孔飞力更合适。想选一本王赓武比较完整的文集，这本算是把他研究的主线都包括了。只看了几篇跟东南亚华人移民相关的，因为是论文，比孔飞力写的那本通史《他者中的华人》要难读不少，也深邃不少。
关于这个话题还可以选择的是王赓武其他论文集，比如出版时间较近的港中大的《陆海之间》，以及安东尼·瑞德后期的作品《帝国炼金术》。
山河故人
📙 《拜别唐山》
非常好读的一本马来西亚拿律地区（今太平）的乡土地理历史研究，有18个小主题，虽然考据有待进一步论证，也不算特别深入，但对霹雳州和槟城历史感兴趣的很值得一读。有些可以当趣闻，比如怡保标志性建筑Birch钟楼前世今生的故事真的很好笑。看完会了解为什么这里华人特别多，也更清楚各种会馆、旧居、产业、历史建筑的时代背景。
👉主要内容涉及：
- 拿律锡矿大开发时期，中国东南沿海居民移居北马来半岛的生活；
- 华人在前殖民时代与槟城（海峡殖民地）间的商贸往来；
- 华人的几次拿律战争中，交战双方（广府人、客家人）间以及和槟城福建人、英殖民者、锡克族的互动关系；
- 第四次拿律战争促成英国接管霹雳州并开启对马来半岛全面殖民的过程中华人的角色；
- 后殖民时代北马来西亚的华族遗风以及对整个马来半岛的影响。
📙 《从彼岛到此岛》
印尼在1945年宣布独立后，一方面需要整合多族群的国家，另一方面怀疑华人的政治忠诚。1955年的万隆会议，中国宣布不承认双重国籍，并与印尼签署条约，要求当时的在地华人作出选择。彼时的回国很多不只是乡愁，而是印尼华人在身份、政治、谋生和安全的夹缝里的艰难抉择。
这本是印尼华侨归乡与漂泊的故事，白描的家族史。按书中人物的粗略记忆，那代印尼华人，三分之一留在海外，三分之一回到内地、三分之一去了香港，看后发现每个人都是时代的浪花。不过海外归侨的身份，还是给了家庭不少选择。
没找到中华书局出版的银信传情丛书，选了这本和侨批相关的书。原以为侨批只是侨信在方言里的说法，结果是邮政和金融合一的“侨信+侨汇”的创新服务。
这本书介绍了整体侨批业的兴衰历史，从银元到法币、港币，再到人民币，最终被现代金融机构取代。内容古板了一点，不过胜在完整。解释了很多操作上的疑问，比如钱塞在信封里如何保证不被克扣或寄丢：侨批是设计过的，汇款信息写在信封外，家书放在信封里，加上往返两方都签字确认的双重挂号的机制。还有抗日战争时期中越边境的东兴因为侨汇中转需要也曾短暂地成为“小香港”。对这个领域感兴趣的可以翻翻。
马华文学
欢娱苦短，来日方长，“三宿槟城恋有余”——这一句自作的歪诗，我将在车厢里念着，报馆办事房里念着，甚至于每日清早的便所里念着，直到我末日的来时为止。
——《槟城三宿记》郁达夫
郁达夫在槟城游记里一语成谶，在抗日的大时代里失踪在南洋的雨林，成为东南亚华人文学的精神“幽灵”，不断被马华的各种文字召回。黎紫书《流俗地》大出圈让更多人开始关注马华文学这个曾经边缘的领域。
👉马华文学的几大母题：
- 离散与乡愁；
- 日据与战争创伤；
- “五一三”及其后的族群政治；
- “中国性”与语言问题；
- 雨林、城镇与地方经验。
马华文学这一板块是我个人东南亚阅读体系里最核心的位置，它最吸引我的地方，是长期在边缘处重构语言，那种锋利度让人时常感受到惊奇。因为不少作者的代表作颇多，我选择的方法是对重要作者每个人读完整的一本，不肆意发散（即使这样也已经非常多了）。
最后的结果还算满意，避开了李永平中后期和黎紫书早期实验性较强的作品，选的张贵兴的一本已是巅峰。在此书单之外，未来如果继续读，我会选黄锦树，和黎紫书的下一部长篇。
马华文学史
- 1919年至1920年代：受五四运动影响，白话新文学和南洋色彩书写进入新马副刊，马华文学从“中国中心”转向“本地经验”。
- 1937年至1945年：抗战期间大量文人南下，催生救亡文学；郁达夫于1945年在苏门答腊岛失踪，其“幽灵感”成为马华文学长期的心理母题。
- 1959年，白垚发表《新诗的再革命》，成为马华现代主义诗潮的重要节点。
- 1969年“五一三”事件爆发至1980年代马哈迪时期，以许友彬为代表的校园散文兴起，成为在族群忧患中抵御身份消解的精神避难所。
- 1986年，李永平出版代表作《吉陵春秋》，以极具语言洁癖的典雅中文被余光中誉为“十二瓣的观音莲”。
- 1991年，《星洲日报》创办花踪文学奖，在政策压制华文的背景下，通过民间力量建立起华人的文化殿堂。
- 1992年前后，黄锦树提出经典缺席论并引爆“烧芭”论争。他以留台青年视角质疑前辈，主张通过自我解构来重写马华文学史。
- 2018年，张贵兴在暌违17年后出版长篇小说《野猪渡河》，以暴戾、瑰丽的笔触重写二战日据时期的雨林杀戮史。
- 2020年，黎紫书出版长篇小说《流俗地》，目光回归到怡保小城小人物的时代记忆。
市面能找到的最完整的马华文学史，也是另一个侧面的马来西亚近代史。本书是编者在几年内约稿而成的专业评论集，内容包罗万象，几乎囊括了马华文学起源至今的各方面，文学外的艺术形式也略有提及。编辑功力十分了得，读完对马来西亚华人的文化史有非常全面的了解。本文的文学史和很多书的线索也是来自这本。
从宝岛发明故乡
在我们的南方，没有文学并不奇怪；有，才奇怪。
我们的文学其实是“没有”的孩子。
那样荒凉的背景，怎不让我们的写作成了历史的孤儿？
——黄锦树《南方以南》
冷战之后，台湾长期是马华作家接受高等教育的重要通道，同时也成为马华文学至关重要的舞台，许多文学写作者在马来西亚经验和台湾现代主义之间来回移动。在这个留台谱系中，李永平、张贵兴与黄锦树是最耀眼的三颗明星，用汉字在另一个华语中心重新发明故乡。
📙 《吉陵春秋》李永平
艰难的过程，很久没看过每段都让人反胃又想读下去的小说。
题材上，几乎没有热带元素，甚至算不上马华文学，不过确实是出走台湾的那一系列马华作家中最早被看到的一位；文本上，吸收了大量西方文学的技巧；形式上，既有中式的水墨山水，又借助了不少电影拍摄的手法；结构上，可以看成12篇单独的短篇，但内容层层相扣，处处相牵，又是一部很完整的长篇。读完特别能理解为啥仅十几万字却写了好几年。故事架构真的值得深入挖一下，就是精力不足，未来还是交给AI吧。
要说缺点，就是意象拼贴的过于重复，所有人都特别喜欢把各种经水、血水、洗脚水泼到巷心，各种红滟滟的太阳晒得人心发慌。在想这本书被抬的这么高，多少因为文学性，又有多少源于离散者对旧中华的想象。
👉比较喜欢的几篇：《万福巷里》《日头雨》《好一片春雨》
在《吉陵春秋》之后，李永平的创作逐渐转向婆罗洲的故乡经验，《雨雪霏霏》《大河尽头》等更具实验性，我有点望而生畏。
📙 《野猪渡河》张贵兴
张贵兴创作生涯后半段的代表作（可能也是评价最高的），内容是以太平洋战争期间日军南侵北婆罗洲为背景，写美里附近一个虚构村子的杀戮、逃亡与雨林记忆。
文字浓厚暴烈，把人和野生动物放在一个维度，《山崎的名单》和《庞蒂雅娜》两章是最高峰，屠杀儿童和慰安的部分感官极度不适，能看到失禁的程度。跟中间的浓烈比，结尾相对草率。
他前期的作品看似是风格差不多的婆罗洲暴力书写，如果对这本感兴趣，《猴杯》应该也可以再看。
📙 《雨》黄锦树
《雨》是一次接近完美的炫技：第二人称叙事、同一内容下的变奏与重构，像在观看现代画展，感触直接深入体肤。不太确定这种叙事手法原创性如何，至少在亚文化的末梢，感受到匠心磨出的粗粝。
黄锦树生于马来西亚柔佛州，后来赴台湾求学并长期任教、写作，除了小说外，他还是非常专业的文学评论者，一方面持续整理和重估马华文学史，另一方面又不断追问所谓中国性。如果对文论感兴趣，可以从《马华文学与中国性》《文与魂与体》等经典文章开始选看。另外，他的文学创作也非常多，《刻背》《乌暗暝》都还可以，不过长篇作品缺席，也是某种遗憾。
城市与在地
这部分的几本是大马的在地写作，全部相当好看。
📙 《湖面如镜》贺淑芳
来自边域的写作，全女性故事，贺淑芳诗性化与高密度的文字让人屏息，不同的意象交迭出广阔的心理空间，阅读难度也不小。《Aminah》和《风吹过了黄梨叶与鸡蛋花》两篇涉及宗教与女性经验，也是马华小说中很少见的题材。
📙 《流俗地》黎紫书
用了一个周末一口气读完，长篇全景式的中文写作真的不常有，怡保小城十几个人物几十年的人生历历在目。
👉比较喜欢的点：
- 多线索多视角的写法，看似无序实则像一幅缜密的拼图，很多内容经不同角度反复提及，一次比一次丰满深入。
- 盲女银霞的选用真是嗲，没有光、要有光、又是别人的光。少了视觉，但嗅觉、听觉、触觉等感官范围被放大，连带记忆与想象也更充沛。而且她和其他人在时代中的变化速度不同，很多本质的东西在岁月的动荡中被更沉稳地留了下来。
- 梦境的描写，既虚幻又写实。
- 没有特别歌颂苦难、没有特别批判暴力、没有特别唏嘘逝去，光这种克制就很厉害了。
📙 《方圆五里的听觉》陈大为
陈大为是马华诗人代表人物，简单读了几篇，理解只能说相当不够。这本辑录了他较完整的诗作和多篇散文随笔，从题材上看颇具野心——“远古的神话中国”（《治洪前书》）、“解构的历史中国”（《再鸿门》）、“华人移民的南洋史诗”（《尽是魅影的城国》）、“马来西亚的多元种族文化”（《靠近摩罗衍那》），几乎是每个离散华人心里的诗。想象的唐山（很多马华文学家都曾写过想象中的中华），脚下的历史，边缘是丰富的创作矿藏。
我比较喜欢南洋史诗的几篇，和这部分阅读主题非常关联。“饿得瘦瘦的南洋”、“海螺吹瘦祖传的广西”、“用甲天下修饰我出没的籍贯”、“半数兴奋的华人被写进锡产最丰富的那一章”、“其余十几万华人被滴进茶壶和胶杯的农历”——换了种形式，讲的还是一样的故事。
📙 《盛世天光》李天葆
南洋张爱玲，模仿了一些骨架，但笔法差得比较远。张爱玲文字里的女性命运是清冷，李天葆创造出来的“母系社会”谱系，更多的是凄惨，有点像《大奥》的主旨，女性即使掌握了经济主权和话语权仍旧处于弱势地位。
把吉隆坡作为民国风故事的中心，有点违和，后半段有一种“算了，写不下去，但好不容易写这么多，先把大纲发表出来”的感觉。
📙 《垂钓睡眠》钟怡雯
来自马华的散文，年轻的孤独、生活的磕绊、女性的温柔、世纪末的心情。像宣纸上晕开的墨，小处落笔，竟也有广阔悠然的意境。异于大陆语境下的词汇，有种在心里某个角落漂荡但忘却很久的小舟，一下子又寻回来了的快感。
未完的章节
相对年轻的创作，80后甚至90后开始走上创作舞台。
📙 《故事的废墟》邓观杰
充满惊喜的八个短篇，好读又深刻的文字真的很少见，作者居然还这么年轻！最喜欢《故事的废墟》《林语堂的打字机》《弟弟的游戏》三篇，充满了对小说意义的沉思。
《故事》如黄锦树的评价，写作是在经验中汲取诗意，同时还有人如何面对偶然交集带来的心灵重负，写得真漂亮。《林语堂》提出直取意念的沟通，是人和人共享经验的畅想工具，而《弟弟》直接装载了《林语堂》的工具，继续挖掘隐喻的边界，只是去往哪里还未可知。
另外几篇主要是离乡后重述故乡的经验，凸显大马华人边缘的文化处境。要在异乡学习自己的历史，“重新学习我的母语，变成你们的样子”，再把它们塑造成“我方的战场、我方的问题、我方的语言”，看起来是作者初涉小说领域时的探索。
📙 《林门郑氏》李雪虹
一本怀念母亲的书，最打动我的是她写自己的某些阴暗心思，还有与传统生活告别的无奈和决心。写作必须解剖自己，至少没有勇气的人写不出来。
可以再看的马华作家不少，比如龚万辉（没看下去）和马尼尼为，但我这个阶段先告一段落。马华文学是一场特别的梦，是在主流场域里观看离散后的另一种叙事。
南洋乡愁
我外公只说，“可是，我们是移民啊。”仿佛一语就能解释一切似的。仿佛逆境、想家、抑郁、渴望，全是人之常情似的。仿佛这一代没理由去指望日子好过似的。
——《码头上的陌生人》欧大旭
最后一个板块，我把它叫做“南洋乡愁”。在南洋生根以后，再次的离散就分出两个全然相反的方向，一如季风：既是面向唐山的幻望，也可以是离开后对这片土地的心念。南洋不再是单一地理概念，而是一组被不断回写的漂泊记忆。
过客与归人
📙 《郁达夫游记》
郁达夫是南洋华语文学的想象起点。只看了写马来西亚的三篇《槟城三宿记》《覆车小记》《马六甲记游》，槟城登升旗山、北海翻车、马六甲探访古迹。虽然时代感很强，但还有不少奇妙的互动，以及华人在每个时代的漂泊历史。
三篇的结尾都有点虚实相间的意趣，尤其是《槟城三宿记》——我将在车厢里念着，报馆办事房里念着，甚至于每日清早的便所里念着，直到我末日的来时为止——像预示了小说家飘零的命运。
📕 《椰风蕉雨》
许地山、刘以鬯、董桥是落脚南洋，后回流香港的文人代表，他们的南洋经验差距很大，但也恰是战后华语作家复杂移动路径的缩影。刘以鬯的南洋短篇充满异域风情，我选读了一小部分，虽然文笔一般，却也是后来孕育出大师级作品的开端。
王赓武是了解海外华人史不可跳过的人，他的前半生见证了马来亚的近代，很大程度上亲历了马来西亚国家的形成过程。这本是近90岁高龄写的回忆录，十三邀上看到他居然还在工作，确实不一般。
人生波澜更多原因是时代，但出身的差距决定了即使在战乱年代，生活依然相对优渥，从小就有机会接受完整英式教育，少年时就能通读英国文学史，近百年后的我们仍旧望其项背。其中第二卷中东南亚去殖民化的过程可以当成历史书来读，虽然只是个人视角的碎片。
另外，一生有个相爱相知的伴侣义无反顾提供事业支持，能接触到全球汉学和东南亚研究的专家，找到可以钻研并奉献的领域，真的很令人羡慕。不过两本加起来，还只是前半生（难道还要继续写？）。
📙 《伤心太平洋》
王安忆的南洋家族史，一半真实一半想象的家庭考古，语言温柔又冷静，跨越几十年后跟亲人的对话，穿插了亦幻亦真的动荡时局，比想象中坚韧很多，读完适合接续新加坡史。
王安忆父亲王啸平是有一定知名度的剧作家，抗战时期的归国华侨。这本书里没写他回国后的经历，《马华文学与文化读本》中有他的生平和作品介绍，在乱世中保持独立与清醒，难得可贵。
📙 《娘惹回忆录》
张福英生于苏门答腊豪门，家族与当地华人甲必丹、种植园等商贸网络关系密切，与台湾板桥林家文人林景仁联姻。婚后她因娘惹背景受到传统华人社会的排挤，1931年离婚后定居新加坡。晚年，她有感百年南洋华人豪族的兴衰、峇峇娘惹文化的消逝以及自身在历史中的离散命运，故以英文撰写回忆录，成为特别的文学史料。
融入世界的再离散
下面的三本是更广义的南洋文学，在英文世界里写作的三位马来西亚华裔：欧大旭、陈团英和朱洋熹。我只读了欧大旭。
比起在东南亚的华人，欧大旭的离散更为复杂，码头上的陌生人是他的来处——是祖父、外公缄默的身世，而自己的坐标更加难以讲述（台北出生、吉隆坡长大、英国念书、英文写作），在每个亚洲场景内都可以适当的短暂融入，但对谁都是他者。
为了重建家族史，复苏生活中的现实感，他奋力寻找记忆的蛛丝马迹，以防自己被贴上遗忘型移民的标签——只看未来，不顾来路。外公的一句“可是，我们是移民啊”，成为横跨三代人不能逾越的沟通鸿沟，对外婆说“下次再说吧，阿嬷”，是三代人永远的告别。
📙 《夕雾花园》
我没看这本书，只看了改编的同名电影。只有一个点还行：你需要时间来治愈曾经的创痛，不过整体充满了别扭、错位、被凝视的不舒适感。二战后经历过日据伤害的马来西亚华人，爱上曾经的施暴者，有种把斯德哥尔摩式回忆浪漫化的扭曲。
📙 《夜虎》
朱洋熹毕业于哈佛大学，处女作《彼岸之嫁》曾被改编为Netflix影集。《夜虎》以 1931年英属马来亚霹雳州为背景，交织当地的人变虎的神秘传说，感觉会是更偏大众风格奇幻作品。
结语
最后用一本南洋文集来结尾，主体是华语写作、部分是华人写作的译本，少部分来自外族，把先驱者、旅行者、移民、归侨、战乱幸存者、各地华人作家对南洋的文字辑录在一起。
深感南洋的华人记忆从来不是断裂的，而是离散但绵延的现场，在赤道、海峡、岛屿、雨林间不断移动、扎根、逝去和重述。
📙 《南洋读本》
如果在马华文学之前读，会觉得大部分内容太古早了，一半以上的文字如今只余历史价值。但作为收官，会对很多文字和其内在关联产生感情，进而感谢有人能把这本给攒出来，结合《马华文学与文化读本》读就更完美，对南洋书写的认知不止深了一层。
这本书没有按常规的时间线，而是按地理把南洋重新打开成半岛、海峡、海洋和岛屿四个部分，题材从华人移民、殖民地、战争、语言教育、身份认同到多种族共生。题材非常广泛，是东南亚离散经验的再组织。
最强两篇：黎紫书《国北边陲》、黄锦树《死在南方》（如果不算节选的《野猪渡河》的话）。另外有一篇王安忆的散文《漂泊的语言》，共同代表了南洋华人深刻的无根之感：南洋是一代代人无处安放的箱子、亡魂和口音。
伴听音乐
东南亚华人文学的巅峰在大马，华人流行音乐的巅峰在新加坡。梁文福和新谣时代的众歌手适合在阅读这部分的时候反复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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