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
比起在东南亚的华人,欧大旭的离散更为复杂,码头上的陌生人是他的来处——是祖父、外公缄默的身世,而自己的坐标更加难以讲述(台北出生、吉隆坡长大、英国念书、英文写作),在每个亚洲景观都可以适当融入,但对谁都是他者。
为了重建家族史,复苏生活中的现实感,他奋力寻找记忆的蛛丝马迹,以防自己被贴上遗忘型移民的标签——只看未来,不顾来路。外公的一句“可是,我们是移民啊”,成为横跨三代人不能逾越的沟通桥梁,对外婆说“下次再说吧,阿嬷”,是三代人永远的告别。
笔记
脸
到了我十岁、十一岁仍就读小学的时候,我逐渐意识到身为大马华人的意义,只是仍无法以言语适切表达而已。识趣的我不在非华人面前讲中文,渐渐在公众场合避说中文,然后甚至也不和父母讲中文。远赴英国大学深造,我才开始从远方遥望童年,在全无罗盘或地图的情况下,迷航在自我认同的汪洋中。我从何得知该怎么认同?
导航工具和知识应由父母传承给下一代,可惜被我父母扣住了。他们从不向我解释我们的定位,从不回溯移民到马来西亚的历程,从不说明他们从小如何面对我如今听见的辱华言语。他们不发一语,因为他们不希望我产生异类感,因为他们要我归属,至于他们自己有无归属感并不重要。然而,缄默的先决条件是抹净过往,他们一方面要我归属,另一方面却剥夺了我的历史观。归属和历史是一体的两面,缺一不可。针对被欺压的族群,詹姆斯·鲍德温写道:“他的父亲无法告诉他任何事,因为他的过去已然消失殆尽。体系……摧毁他的现实感。”
我想写一本重建家族史的书,并非因为我念旧心重,也不是恋栈往事,而是因为我想让现实感在我的世界里复苏,亦即鲍德温笔下那一个被体系欺压消音而倾颓的现实。我们的缄默源于耻辱与恐惧,缄默进而迫使我们退缩到无限小,细微到隐形,以顺应国族与社会论述,乃至于如今我们也从文学消声匿迹,从历史拭净。我们的故事怎么写,全由外人取决,由此我们成为外人心中有鬼的写照:华人全是贪赃枉法的富商、不忠不义的异族、狡猾的入侵者。
我想为儿时亲友写一本重拾文学定位的书,因为我读过的文学里找不到他们的现实,因为我们曾同谋毁灭那段凄美历史。我想把我们的缄默转化成较强势、较充满希望的东西,以便把缄默赶进往昔,另创一个大异其趣、聒噪鼎沸的未来。
我这张脸能融入亚洲文化景观中:在印度以东,我的族裔身分具可塑性,能顺应周遭人群自我变造。有时候,我怀疑自己是否无意间自我调整言行举止,以渗透环境中。
我的祖父和外公。在码头上彷徨的陌生人。
福建人也好,广东人也好,潮州人也好,海南人也好,对于一个来自中国的新移民而言,籍贯至为关键。籍贯无关认同──还没到那阶段──而是生死存亡的关键。讲得出家乡在哪,也会讲方言,就能确保移民不会饿死在新国家。
能驾驭亚洲人矜持寡言的特点,以顺应当代中产阶级生活,我们才是既传统又真正现代的亚洲人。这是放诸全东亚皆准的实情,不只在马来西亚才有。穷人发财了,寒酸旧事甭提;探讨历史是顾后而不瞻前,而我们只关心未来。
遗忘型移民的问题在于,想一笔勾销旧事,并不是踏上新国家后就能起笔划下句点,而是边走边删,反复清除过往,直到最后在历史上找到合适的原点,一个缺乏情绪羁绊又不伤神的原点,从这原点重新叙事,把自己刻划成奋发向上,故事线清爽,搀杂几许精美包装过的伤痛,最后当然总能一一克服,爬升至安康、成功、幸福的境界。
我母亲想劝他了解我姊的心情,说她一人在外日子很苦,女同学很恶质。对此,我外公只说,“可是,我们是移民啊。”仿佛一语就能解释一切似的。仿佛逆境、想家、抑郁、渴望,全是人之常情似的。仿佛这一代没理由去指望日子好过似的。正如我父亲接受了童年苦楚,我外公也怡然认命,我看在眼里,顿悟自己势必永难与亲切、温顺的外公真心交流,就算我继承了他血脉,就算我对他的文化照单全收也一样。我再大几岁以后,见多了世面,领受到人间苦乐,或许甚至体验到他经历过的一丁点辛酸也一样。旁听到他和我母亲的对话那一瞬间,我霎时明白祖孙的处境互相扞格,心灵波长不可能一致。他是个移民,我是移民的孙子。我和他对世界的观感永无交集。
瑞意(Swee Ee)/萬古千秋
当前在亚洲,想当个现代人,就得跟过去划清界线,只活在当下,用不着考虑那些造就你的人。缅怀是念旧之举,更难听的是被殖民心态。书写个人祖宗八代,描述个人和社会为何变得特别、复杂,甚至痛苦,是软弱的举动。
反讽的其实是,直到婆孙对谈的这一天,你从不认真对我诉说往事。我这一代的亚洲人始终明白两个道理,一是你那代甚至我父母那代隐而不宣、深藏心湖的事,我们这一代都只能接受,二是历史创伤的集体疗愈过程,我们这一代都无法参与。很久以前,你和我已达成一项共识:和过去决裂──我努力上进,把自己的生活塑造成你的人生替代品,你的哀伤则从纸面抹灭,你的欢乐也是。
马来西亚电影人覃心皓(Tham Seen Hau)发表纪录片,我前去捧场。该片追溯覃母的往事。母亲小时候全家十口,住吉隆坡中低收入户地段,于一九六九年五月十三日被卷入种族暴动。在那一天,多达数百名华裔公民遇害,覃母家五人也被列入死亡名单。翌日起,幸存的五人绝口不提遇害的亲属,五十年不曾论及他们身受的残暴,虽然都住在相隔几英里的地方,彼此却罕有联系。
大屠杀事件死者葬在同一座墓园,该地最近被划分为停车场预定地,坟墓即将被铲除。吉隆坡蓬勃发展中,现代化势不可当,现在人人都有车,所以不得不增建停车场。五一三事件亡魂的旧事早被遗忘,容颜、个性、欢笑的模样全消失无踪,没人记得他们爱吃什么,事件当天有何遭遇。再过不久,连他们的姓名也将化为云烟。如同纪录片中一名幸存者表示,他们会变成小小一个数字,只是当天数百名死者当中的一个。
再坐一会儿嘛,你说。我带你去布先,请你呷一碗你最爱的福建面。来,我给你买。
下次再说吧,阿嬷。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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