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
后越战的影响绵延到第三代,成为持久的创作源泉。像是半自传,前面写母亲和外婆的会好一点。原文很美,翻译一般,诗人写小说的问题是连绵的句子都像诗,好在篇幅不长。
笔记
南飞的君主斑蝶不会再回到北边。如此说来,每一次出发都是最后一次。只有它们的孩子回来,唯有未来回访过去。
你有一次告诉我,人的眼睛是神最孤独的创造。世上有多少东西会穿过瞳孔,可它什么都留不下。一只眼睛孤零零地待在自己的眼眶里,完全不知道一英寸之外,还有完全相同的另一只,一样饥渴,一样空洞。
红光从我的运动鞋中喷薄而出:世界上最小的两辆救护车,哪儿也去不了。
没有什么事物能一直与快乐产生联系,巴特曾写道,不过,对于作家而言,母语可以。
小时候,你曾站在香蕉林中,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学校被美国的凝固汽油弹夷为平地。那年你五岁,自此再未踏入课堂。如此说来,我们的母语不像母亲,更像孤儿。我们的越南语是一个时间胶囊,记录了你的教育在何时结束,化为灰烬。
有那么一刻,一个几乎短到无关紧要的瞬间,这一切好像有了意义——地板上的三个人,通过触摸而联结在一起,组成了某种类似于“家”这个字的东西。
我曾经愚蠢地以为知道了才能澄清,但有些事被一层又一层的句法和语义、日期和时间包得严严实实,名字被遗忘、被记起、被丢掉,仅仅知道伤口存在,并不能让它显露出来。
有些日子,我觉得自己是人,可有些日子,我觉得自己更像是声音。我触摸这个世界时并不是我自己,而是过去那个我的回响。你能听到我吗?你能读懂我吗?
窗外,蜂鸟的翅膀呼呼作响,仿佛人的呼吸声。看着它把尖嘴插进喂食器底部的那一圈糖水里,我心想,这生活真惨,动得那么快,却是为了停在原处。
夜晚将窗玻璃变成了镜子,你看不到他,只能看到刻在你双颊和眉头上的皱纹,看到你那张不知为何反被平静蹂躏的脸。
不消两年,新移民就会明白,美甲店到头来就是梦想钙化成认识的地方,你会认识到醒来时你的骨头变成了美国骨头到底意味着什么——且不论有没有公民身份——疼痛、中毒、低薪。
不过,我当时感受到的并不是欲望,而是其可能性盘绕形成的电荷,这种感觉似乎释放出了自身的引力,将我固定在那儿。
或许我们照镜子不只是为了寻找无比虚幻的美,而是不论事实如何,都想确认我们依然在此,确认我们所居的那具疲惫不堪的身体还未被毁灭、被掏空。看到你还是你,是一种慰藉,那些没有被否定过的人无法理解这点。
我没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正在和除你之外的一切打仗。一个人在一个人旁边,度过一生。这叫意合。这叫未来。
我现在想到了杜尚,以及他著名的“雕塑”。他把一个小便池,一个稳定、永久的用具,上下颠倒过来,进而彻底改变了人们对它的反应。而将其命名为《泉》之后,他更是把这个物体带离了其原有身份,使之获得了一种让人认不出的新形式。
我因此特别恨他。
我恨他证明了某样事物的全部存在,可以仅仅通过将它翻过来,揭示其名字中蕴含的新角度,就能彻底改变。而完成这种举动什么都不需要,只要引力,正是这个力将我们困在了这世间。
但根本而言,我恨他还是因为他是对的。
叫出你的名字后,我才意识到rose也是rise(起立)的过去式。所以我叫你的同时,也是告诉你站起来。我叫你的名字时,把它当作了你那两个问题唯一的答案——仿佛我们也可以在名字的声音里找回自己。我在哪儿?我在哪儿?你是玫瑰,妈。你已经站起来了。
我望着你,在一片漆黑中,看到了崔福的眼睛——他的面容已经在我的脑海中越来越模糊了——我们回到大仓,他的双眼映着油灯,仿佛正在燃烧。在兰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里,我看到她的眼睛就像必需的水滴一样,是她唯一能动的东西。牛犊看到笼门打开后,瞪大了眼睛,从牢笼里逃出来,奔向了那个正要把挽具套到它脖子上的男人。
后来我才得知,那样的场景在西贡的夜晚很常见。市政验尸官因为经费不足,无法随时提供服务。有人若在半夜突然死了,便会困在市政的灵薄狱,尸体只能停留在死亡之中。于是,一场公益性的草根互助运动兴起了。邻居得知有人突然死了,就会在一个小时内凑好钱,雇一个变装表演队来演出,谓之“推迟悲伤”。在西贡,深夜中传来音乐和孩童玩耍的声音,就是死亡的象征——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邻里之间试图抚平伤痛的象征。
正是通过变装表演者劲爆的服装和动作、透支的面容和声音,以及冒犯性别的禁忌,通过夸张到极致的表演,这种宽慰才会变得明显。尽管他们很有用,也有报酬拿,而且在一个同性恋依然被当成罪过的社会里能够作为一项重要服务而存在,但只要死者还躺在外面,那些变装皇后就是一种他性的表演。对于哀悼者而言,他们的出现之所以有必要,就是因为他们确确实实被认为不是真的。而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悲伤也不是真实的,需要一种超越现实的回应。从这个角度而言,那些变装皇后就相当于独角兽。
一直以来,我都告诉自己,我们都是战争的产物——但我错了。我们都是美的产物。
如果说相对于地球的历史而言,个人的生命非常短暂,就像人们说的,一眨眼的工夫,那么即使活得绚烂,从你出生到你死去,也只是短暂绚烂。
猴子、驼鹿、奶牛、狗、蝴蝶、野牛。我们要是可以让那些生命被毁掉的动物讲一个人的故事该多好啊——说到底,我们的人生本身也是动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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