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
号称马华第一本同志小说选集,中文边缘里的角落。包装有点都市流行小说,结果大部分竟然都在水准之上,马华文坛鼎鼎有名的人物——商晚筠、黎紫书、李天葆等一一在列。
成文超过 20 年,题材不太新颖,主人公都是年轻人,探讨的多是深柜与认同。黎紫书的那篇已是相当特别(她早期的东西带着有点过的设计感,在同性和乱伦中的抉择😅?)如果只选一篇,推荐翁弦尉的《游走与沉溺》,文风甚至像伊恩·麦克尤恩。
结尾是篇幅相当长的马华同志文学史,发现商晚筠要是没早早离去,还会贡献出几篇同志题材的长篇。
笔记
商晚筠《街角》
“我没说错的话,十七世纪早就有大批宜兴紫砂茶壶外销到欧洲,一九七八年苏富比拍卖的宜兴茶壶,就有一个识货人在场,他就是从吉隆坡移居香港的罗桂祥博士,他一口气买下百分之八十的宜兴紫砂,居然有些买主发现部分是出自十七、十八世纪欧洲陶工模仿宜兴的仿品,这事后来也不了了之。”
“你到过香港的茶具文物馆吗?”
“好几次,在太平山脚下,里头五百多件茶具,包括唐、宋、元、明、清稀世珍藏,几乎都是罗桂祥所捐出来,真是大手笔。”
纪如庄听得人神,赞叹:“我佩服这种人,我真的佩服他。”
翁弦尉《游走与沉溺》
后来你告知我你不会再陪我玩跳绳了,你要踢足球,自此以后我就常常守候在大草场的树下,看你和大伙儿在草场上追逐着一粒橙色的球。那粒球大部分时候总是依偎在你的脚趾,我莫名妒忌起那粒球。既然我不会踢足球,不能和你在一起,化身成那粒球,被一群硕壮的男孩穷追,那有多快乐……当然,你对我最好了,我会最终选择依贴在你的脚趾下,宁愿被你光秃秃温柔的脚掌上下摩挲·……我幡然觉察到我的脸颊恰似被黄昏的余晖灼热,怔怔地看到你正一步一步向前走来,我为自己刚才的思绪害臊起来。你在我身旁的草地坐下,亲昵地把健硕的右臂牢牢的搭在我的肩膀上,要求我去为你买一罐可口可乐。我把藏在身后早已为你买好的可口可乐紧张兮兮地递交予你,你笑得合不拢嘴,你笑起来的样子煞是好看,两道深邃的酒窝荡开来,牵扯出一小圈类似连漪的鱼尾纹。你拔掉铝罐的开环,咕噜咕噜喝起可口可乐。我趁机把眼光停驻在你的胸肌。你那丰腴的肘膊横肌被穿着的那一套白色背心紧紧湿漉漉裹住,一股股强烈的男性汗味扑鼻而来。突然我们的目光交接,你眨眼作促狭状,我不知所措,一脸烫热说:天气很热哦?
黑夜里的河水哗啦哗啦地流。我看到你稳稳当当像一条硕大的石斑鱼在河潮里翻跳泅泳。我的心情渐渐回归平静。我戴上耳机,听到Enya在轻轻地吟唱:
“我的心跃动,当我感觉到我正站在你的岸上……”
我逐渐感觉到一条河在夜里,坚持流下去的决心。
但我,但……我要如何说服要求我的肉体给她更多性的暗示?正当它已习惯给你。虽然我的脸谱我的知识我的记忆我的价值结构所编选的幸福镜头却是:一座家,驯良的妻和顽皮捣蛋的小鬼。关于这些诱人的幸福的定义,它重复被日常电影小说录影带重播放映着。也许我有理由要逃开,因我真的是偶尔沉醉其中,但当我们尝试在这样的一个镜头里硬硬的把妻子的角色抽掉,补插一个同性的人,那些淘气的小孩好像尴尬地浮在半空中。我实在无法凑合整个幸福的画面。我要如何选择一种不可能?当在我眼前呈现的只是一种幸福的事实,这还是选择吗?
阳光消翳。
K不再和我说话。我最后一次你喧哗的大学走廊风口遇见他,K穿着慧贞时常爱套在身上的史努比T恤,作态仰望图书馆旁那棵在极短时间内花开花谢的树。树梢总是散落一地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围成一圈花环。那一刻我们也只能站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据点和角度,思考同一棵树;然后我们还是要形同剑拔弩张的陌路人,不发一言,周围的人群仿佛都在那刻屏息视听,当我们缓缓擦身而过,周围的人群颔首了,他们微笑满意,在那一瞬间又恢复喧嚣和吵嚷……自古原始族群就可以接受两个男人互相怒目敌视、殴打、为争夺生存的资源发动侵略、战争;至今,这个众生默认的定律没有改变,地球的人口继续暴涨,地上的资源逐步枯竭,世局纷乱,大概全人类都会纳闷看到两个男孩继续和平、相爱的事实。
生命也许过于冗长、拥挤、无味,总有人喜欢率先宜判别人的死亡。
但你何以如此教我忘记,K。
在渐醒渐冷的夜里,我常常分不消自己的梦境,是惊醒在你遗忘的公园记忆边沿,还是查然消失于公园萋萋的最深处。
那年我们从上游乘上一艘轻舟离开森林公园。轻舟急骤地在急的河面奔走。我频频回过头望去,在流去的苍茫岁月中,河水把一路上奔流带来的石沙,堆积在每一次生命的转弯处,形成大大小小深动的沙丘;在汹涌的河潮里,一块块流动的沙砾继续浮浮沉沉纷纷碎散。那是远去带不走的沉重记忆,那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但又背负的浮游梦块,具体碎裂远去的——流声。
陈志鸿《养》
毕竟是一个挺老实的十八岁男孩。生命不免有惊人之浪费,手淫中老早领悟;不能不派传单,也不能不手淫:不能不浪费。
附录:假设这是马华同志小说史
纵观80年代的马华同志小说书写,整体来说跨前了一大步,尤其是洪泉与商晚筠的同志书写,文中同志身份不再隐藏,已经是坦然出现于文本之中。原因可能是深受台湾文学影响:马华作家渐渐关注先后出版的台湾同志小说如白先勇的《寂宽的十七岁》、《李子》、林怀民的《蝉》、朱天心《方舟上的日子》、《击壤歌》、马森的《孤绝》、《海鸥》、顾肇森的《猫脸的岁月》等。
商晚筠在1995年逝世时,遗留给马华文坛两篇重要的未完成的长篇小说:《跳蚤》及《人间·烟火》。《跳蚤》是公认的同志小说,这可从陈鹏翔的论文及笔者的《为跳蚤患处搔痒——一解开商晚筠跳蚤意象与死亡密码》获得论证,这里不再赘述。笔者一直认《人间·烟火》是商晚筠另外一篇在后期未完成的同志小说。况且,商晚筠也承认后期在书写“三、两个中长篇小说,其中有两篇是关于同性恋的”。
虽然王德威如此论说,但是黎紫书还是书写出男主角矜在乔恩神经衰弱精神分裂后,在医院厕所烧毁舅母的信笼,这呼唤着一种重生,选择了同性恋人,认清了自己的性取向为告终。虽然如此,黎紫书还是极反讽的书写矜生在深情的抚摸他的伴侣时,心里惦记着永恒难以获得的舅母,这种处理颠覆了一般同志书写容易陷入的模式:同性恋是如何被社会压制,而《裸跑男人》却写出了一对异性恋关系因社会对“乱伦”的恐惧而如何遭受到压抑,到最后男主角全盘倒向了同性爱,以一种示威性的替代方案结束。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