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
80%以上都是杰作,框架和文笔太牛了!布克奖获奖作,写二战中日军强迫各国战俘修建泰缅铁路的炼狱,作者的父亲就曾在此战俘营,本书带有一定的传记色彩。英文书名借自松尾芭蕉的知名纪行文学《奥之细道》,凸显日式美学内潜藏的极致危险。
为日本人打仗的朝鲜人在泰国抽着在新加坡被俘的为英国卖命的澳大利亚士兵修铁路,希望对抗通过缅甸向中国提供武器的盟军,以盼继续夺取印度。二战的复杂性浓缩于此。
👉本书探讨的远不止这些,每个人都能找到很多自己的角度:
- 战俘营里众生炼狱vs战前出轨两个世界的叠加回忆;
- 个体丰满的情感、战后心理学vs存在的无意义;
- 与爱的对象一生的错过vs被时间与苦难终铸成共谋的家庭;
- 进步与循环两种典型世界观的对立与和解;
- 诗是否可以成为洗涤罪恶的救赎工具;
- 人间的不平等如何拷问:为天皇修铁路,但天皇不用死;日本军官逃脱审判,底层士兵和外籍雇佣兵上绞刑架;被俘的白人当领袖,陪日本人游戏,土著和华人沦为战争机器下的数字。
这本是整个系列里与东南亚关联最弱的书,核心场景发生在东南亚,但没有一个人物来自本地,象征了东南亚在历史中的扭曲角色:被各方践踏的沉默土地。
同时的遗憾是华人角色的隐身,战后的日本人被赋予丰富的经历和广阔的内心,用诗来排解心灵的重负,但华人除了被杀之外甚至没有拥有过名字。所以夺回话语权有多重要,张贵兴和黄锦树们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笔记
妈妈,他们写诗。
——保罗,策兰
壹
一只蜜蜂从牡丹花里蹒跚而出。——松尾芭蕉
2
幸福的人没有过去,而不幸福的人除了过去一无所有。垂垂老矣的多里戈·埃文斯根本不知道这究竟是他读到的,还是他自己的杜撰。杜撰,混淆,破裂。持续不断地破裂。岩石成沙砾成尘土成烂泥成岩石,世界便是如此。
6
我是我全部经历的一部分。
8
以后,没有人会真的记得它。就像那些罄竹难书的罪行,仿佛从未发生过。苦难、死亡、悲哀,那么多人经受如此巨大的痛苦,悲惨无望,令人哀怜,却毫无意义;也许,它仅存在于这些纸页和少数其他几本书的字里行间。恐怖可以容纳于一本书里,被赋予形式和意义。但在生活中,恐怖没有意义,更遑论形式。恐怖就是如此。当它成为主宰时,宇宙间仿佛无处没有它的身影。
本书背后的故事始于一九四二年二月十五日,一个帝国随着新加坡陷落而终结,另一个帝国却冉冉升起。但到一九四三年,日本由于战线过长,捉襟见肘,屡屡战败,对这条铁路的需求变得尤为突出。盟军经由缅甸向中国蒋介石领导的国民党提供武器,美国人则控制着海洋。要想切断敌军的这条补给线,经由缅甸夺取印度——日军高层如今梦寐以求——日本必须通过陆路给缅甸的军队提供人力与物资。但他们既无资金,亦无设备来建造这条急需的铁路。况且也没有时间。
成千上万的俘虏,既有亚洲人,也有欧洲人。其中澳大利亚战俘有两万两千人,绝大多数都是在新加坡陷落之时投降的,那时尚未全面开战,投降却被视作战略性的必然。他们中的九千人将会被遣去建造铁路。一九四三年十月二十五日,蒸汽机车C5631拖着三个车厢的日本、泰国政府高官,沿着竣工的“死亡铁路”驶完全程,这还是首次。它途经无尽的骸骨,其中包括那些澳大利亚战俘,他们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个长眠于此。
10
之水的诗在多里戈·埃文斯的潜意识里翻滚,包含的空白,无尽的谜团,没有长度的宽度,宏伟的转轮,永恒的回返:圆——线的对立面。
13
给我解释解释,吉米·比奇洛说,为什么我们用机枪扫射一拨拨为法国人打仗的非洲人?而这些非洲人也想干掉我们这些在中东为英国人卖命的澳大利亚人?
贰
暮色从沙滩上那个女人涌出,覆盖晚潮。——小林一茶
1
他发现好几个架子上堆满了各个版本的古典作家作品,便随意翻看起来,希望能找到一版便宜的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他迄今只读过一个借来的本子。虽然《埃涅阿斯纪》算不上多里戈·埃文斯最想拥有的古代史诗,但他能感受到这种书周身的光晕——光晕不仅向外发散,也将他引入内心的另一个世界,使他觉得不再孤单。
这是一种深层的交流,这种感受有时会令他无法自拔。每当这时候,他总觉得宇宙间只有一本书,所有的书都只不过是入口,通向这个持续进行着的伟大作品,这取之不竭的美丽世界,并非得自想象,而是本真的世界,这既无起始,亦无终结的书籍。
5
他打开冰箱,取出最后一小瓶格兰菲迪威士忌,注意到一个新推出的触摸屏技术——只要取出酒,就会自动记录,他摇了摇头。他感觉到整洁有序的新世界正在来临,这是一个更加驯顺的世界,一个界限和监控的世界,一切事物都被确知,任何体验都显得多余。他作为公众形象的自我——被印在硬币和邮票上的那一面——会和来临的新世界融合无间,而他另一面的自我,他不为人知的秘密会变得越来越难以理喻,倒人胃口,其他人会共同努力把这一面给隐藏起来。
他的这一面和这个正在来临的新时代格格不入,如今万事万物都大同小异,甚至包括情感,人们毫无节制地触摸彼此,谈论着自己的问题时,就好像以某种方式给生活命名便能描绘出它的神秘或者否认它的混沌,这令他困惑。他觉得有些东西正在凋零,风险被越来越多地评估,并尽可能地清除,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置身于此,观摩烧菜做饭都会比阅读诗歌来得动人心弦;花钱买一碗野草熬的汤会让人兴奋不已。他在战俘营里喝过野菜熬的汤;相比之下,他更喜欢正儿八经的食物。他脑海中守护着的澳大利亚是以死者的故事描绘的,他发现生者的澳大利亚是一个日益陌生的国度。
8
中村用日式地图、日式计划、日式图表和日式的技术图纸,将日式命令和日式意义强加给毫无意义、毫无目的的丛林,强加给生病和濒死的战俘,这是一个无因无果的旋涡,这个绿色的大旋涡转动得越来越快。无数的命令在这大旋涡中进进出出,出现又消失的劳工和战俘组成的无尽洪流,如同桂河或霍乱弧菌那般难以预测,难以解释。偶尔会有日本军官来这儿待上一晚,喝酒、闲聊、讲讲新闻,大家会聊些日军的光辉事迹、不可战胜的大和魂和日本指日可待的胜利,来为彼此鼓气。然后,他们也会消失不见,去往他们自己的地狱,在那永远延长的疯狂的铁路线上。
16
我心想斩首太容易了,色彩如此明亮,如此美丽,这么快就结束了,把我惊呆了。直到下一个军校生走过来,我才发现那个俘虏的脖子还在喷血,涌成了两眼血柱,和中尉砍的那个俘虏一样,只是血量少一些,我肯定是杀了那人之后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吧。
有一会儿,两人都没讲话,然后,幸田上校吟诵道:即使在京都当我听见杜鹃鸟的鸣声我便思念京都。芭蕉,中村说。又聊了一会儿,中村高兴地发现幸田上校和他一样喜爱日本古典文学。当他们谈到小林一茶俳句中的尘世智慧、芜村的恢宏伟大、芭蕉著名俳文《奥之细道》的美妙时,他们变得很伤感。幸田上校说这本书很好地总结了大和魂的精髓。
他正准备离开时,上校把手放到中村的肩头。我本可以一整晚和你讨论诗歌,这个大块头男人说。置身于黑漆漆、空荡荡的窝棚里,中村觉得幸田上校情绪波动得厉害,他用手臂搂住了中村,将他鲨鱼鳍般的脸凑了过来。他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鳀鱼味儿。他的双唇张开。在另一个世界,幸田上校开始说,男……男之爱。
叁
暮色从沙滩上那个女人涌出,覆盖晚潮。——小林一茶
11
但丁的第一层地狱,多里戈·埃文斯自言自语地走出治疗溃疡的棚屋,径直穿过小溪,走下山坡,前往霍乱营地进行早间巡查,那是个被人遗弃的地方,一间又一间四面无墙的棚子,棚顶上铺着烂糟糟的帆布。所有感染霍乱的人都被隔离在这儿。绝大多数人死在这儿。他给他们经历的种种苦难起了个古典的名字,把通往铁路线的小路叫作苦路,俘虏们后来采用了这个名字,又把它改成了玫瑰多莉,再后来干脆就叫多莉。
15
置身于周围庞杂的生命之中,黑皮加德纳第一次感知到了自己的死亡。他明白,这一切都会继续存在,而他不会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甚至有关他的记忆——虽然零星几个家人朋友还会念及他,几年,或许几十年——也最终仍会被遗忘,同倒下的竹子、避无可避的烂泥无甚区别。黑皮加德纳抬头望着小路,想着赤身裸体的俘虏还在离这儿不到一英里的地方累死累活,他感到一股可怕的怒火攫住了他。所有这一切都会继续存在,唯有他会消失。无论看向哪里,他都能看到活跃缤纷的生命,那些生命并不需要他,也一刻不会想到他的消失,更不会将他存留于记忆。没了他,世界照常运转。
17
眼下,臭味有点不同,更浓烈,而且还很刺鼻,多里戈被呛得流了眼泪。一排排赤身裸体的人像竹节虫,奇怪地成群聚在那儿奄奄一息,竹编的竹台上有太多的蝉壳起伏波动,不是并排躺着,而是横七竖八地躺着,暗淡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无物,鸡架似的胸腔起伏着,这是唯一的生命外在表征。他偶尔觉得确实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都是很恐怖的东西——忌妒,或者一种令人恐惧的听天由命,要么就是令人眩晕的恐惧感,而他们在其中愈坠愈深。不忍直视,但又做不到视若无睹。
22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掌握了这个恐怖世界的真相,置身于这个世界,人根本无法逃离恐怖,暴力是永恒的、伟大的,是唯一的真理,比它所创造的文明伟大得多,比人所敬拜的任何神明都要伟大得多,因为它才是唯一的真神。就好像人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传输暴力,确保暴力的统治永恒常在。因为世界没变,暴力会一直存在,永远不会遭到根除,人会被踩死,被拳头打死,被他人的恐怖吓死,直至时间的尽头,而整个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暴力的历史。
27
铁路线又怎么样了呢?大日本帝国的梦想迷失于放射性尘埃之中,铁路既没了目的,也没了支撑。对铁路负有责任的日本工程师和守卫,关押的关押,遣返的遣返,维护铁路的那些俘虏也获得了释放。战争结束,不到几个星期,铁路线就迎来了自己的末日。泰国人弃之如敝屣,英国人把它拆了,部落民把它挖出来卖钱。又过了一段时间,铁路线开始扭曲变形。坡道崩塌,路堤和桥梁被水冲走,坑洞被填满。废弃让位于变形。本是死亡昂首阔步之地,生命却又回了潮。
最终,余下的只有热浪和雨云,昆虫和鸟兽植被,它们既不知道,也不在乎。人只是万物之中的一种,万物也都想活下去,而最高形式的生命就是自由:人之成为人,云之成为云,竹之成为竹。时间会再过个几十年。有些人会认为回忆至关重要,便将少数几个区段清理干净,最终将这儿变成了奇异的死而复生之地,没有躯干,只剩双腿——旅游景点,圣地,国家级
肆
暮色从沙滩上那个女人涌出,覆盖晚潮。——小林一茶
3
他的澳大利亚辩护律师是个胖子,眼睛湿乎乎、亮晶晶的,让他想起了手术刀的刀刃。宣判后,辩护律师劝他提出上诉,恳求法庭宽大处理。崔胜明决心要死在异国他乡,他看不出延长这种痛苦有什么意义。他和其他关在樟宜监狱的朝鲜及中国台湾的乙级、丙级战犯都注意到,赢得战争的盟军常常会释放那些与日本贵族阶层有联系的军官,像他们这样层级低的人就会成为替罪羊被绞死。崔胜明想起了中村少校,他从未被逮捕过,毫无疑问以后也不会被逮捕;还有幸田上校,又获得了自由。这两人很有可能都在什么地方替美国人干活。
私下里他们都问过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既然他们以及他们的所作所为是天皇意志的表现,那为什么天皇仍是自由的呢?为什么美国人支持天皇,却把他们绞死?他们不过是天皇的工具而已。但他们心里清楚,天皇永远都不会被绞死,而他们会。就像他们曾经替天皇打人、折磨人、杀人,现在那些不愿承担责任的人还得替天皇登上绞刑架。他们和认罪的以及否认指控的人,结局都一样糟,都会被绞死,都会一个接一个地在活板门下死命扭动,同样双腿乱蹬,同样裤裆里拉屎,突然肿胀的阴茎同样乱喷尿和精液。
受审时,崔胜明知道了许多事——日内瓦公约、指挥链、日本军事结构等,一直以来他对这些事只有模糊的概念。他发现那些曾经让他又怕又恨的澳大利亚人,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把他当作另一个人并给予重视——他们称为巨蜥的魔鬼。发现自己在他们的仇恨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地位,崔胜明不无得意。
他当时只是个瘦小的十六岁朝鲜孩子,起先被派到遥远的丛林时,他看到个子高大、年纪也比他大的澳大利亚人就害怕,他们长得像红毛猩猩,后背宽阔,手臂粗壮,大腿上全都是毛。他们总在吹口哨、唱歌。在他的印象中,朝鲜人和日本人从来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做,他恨这种陌生的快活。
他勃然大怒的时刻也是他欣喜若狂的时刻。在他黑暗无知的世界里,他感到自由,甚至,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他的憎恨和恐惧,他的怒火和自豪,他的胜利和荣耀,全都在他伤害别人时聚集而来,至少他现在是这么看的,他的生命在那些短暂的时刻里有了意义。也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从仇恨中逃离。
7
我不是阿尔文,在婚礼的招待会上他想这么说,我是个彻头彻尾虚假的人。可他还是撒了谎,他说分离七年之后,爱情依旧存在,奥德修斯和他的随从也经历了神话般的七年。尽管与他真正相似的古典英雄是那头公羊——哄堂大笑——但艾拉就是他的珀涅罗珀,他很高兴最终抵达了他的伊萨基岛——掌声欢呼。他的余生将会随环境与期望而定,将陌生的重负称为责任。他越是因自己的婚姻、因自己既当不好丈夫又当不好父亲而内疚,便越是拼命想在公共生活中多做好事。所谓的好事、责任,所谓的本可以一逃了之、如今却懒得逃离的东西,其实全都是他人的期望。
8
他抬起头环顾P厅。那是一张纸,没有任何意义,而他是一个人。崔胜明认为,一个人是有意义的。崔胜明想说的是,一个人的生命里有这么多东西,这么多变化。一个人,不管好坏,都意义重大。这个毫无意义且永远不会变化的东西不可能终结他内心所有转变、变化的东西——好的、坏的、宏大的。
饭后,他仍旧一声不吭,守卫抬了磅秤进来,放在地上,示意他站到上面去。他们称了崔胜明的体重,量了他的身高。他知道为什么,别人告诉过他。他们怎么知道的是个谜。他们告诉他时就好像对绞刑架的了解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似的。他们说,刽子手会按照他的身高体重来确定麻绳的长度和承重量,使之正确下落,确保力量最大化,在他摔下去的一刹那正好拉断他的脖子。刽子手会塞满一个和崔胜明体重相当的沙袋,再把它系在麻绳上,吊上一整晚,把绳子抻开,等明天崔胜明从活动板上掉下去时,绳子就不会往上弹。绳子不弹,他的脖子肯定会立马折断。
他有许多名字,有朝鲜名崔胜明,在釜山时他们给他取了日本名三谷秋良,便于叫他;现在看守叫他的澳大利亚名,巨蜥。可他发现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有些死刑犯对朝鲜和日本的战争、历史、宗教、正义等有自己强烈的看法。崔胜明意识到他对任何东西都没看法。
他把狗的尸体卖给屠户,得了十日元,然后返回日本人家。空气甜丝丝的,一阵微风吹在他的脸上,凉爽又舒服,走过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在微笑,都很友好,他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平静感和成就感。他是多么渴望那种感觉,渴望再次体会杀死另一个生物带来的那种奇异的力量和自由。但牢房没东西可杀,他没法重拾那种感受,其他人倒是可以从他的死亡中得到那样的快感,跟他杀死日本工程师的那条狗时的快感一样。
12
他想,外面,在这座山和山上的大雪之外,还存在着一个世界,那儿的人多到不可胜数。他能在城市里、热浪中、光亮下看见那些人。他能看见这栋房子,偏远,孤零零的,如此遥不可及,他有一种感觉,对她和杰克来说,这房子就是一个宇宙,他们俩就在宇宙的中心,尽管只有短短的一瞬间。有那么一刻,他就在康沃尔国王酒店里,和艾米在房间里。在那个他们认为属于他们的房间里,有大海,有阳光,有阴影,法式对开门上白色的油漆片片剥落,门锁锈迹斑斑,午后三时的清风,夜间拍岸的海浪——他记得那景象也像是宇宙的中心。
我不信,她说,是的,我不信。爱情这个词太小了,你不觉得吗,埃文斯先生?我有个朋友在蕨树村教钢琴。她很有音乐天赋。我这人五音不全。但有一天,她告诉我,每间房间都有一个音符。你自己得去找到它。她唱了起来,起起落落的。突然,一个音符回到我们身边,从墙上弹落,又从地板上升了起来,整个空间都充满了美妙的嗡鸣声。多美的声音啊。就像你抛出一颗李子,一个果园回到了你的身边。你怎么敢相信呢,埃文斯先生。两样完全不同的东西,音符和房间,找到了彼此。听上去……完全相符。我是不是很荒唐?你是不是觉得那就是我们所说的爱情,埃文斯先生?是那个回到你身边的音符,你哪怕不想被找到,它也会找到你。有朝一日,你遇到了一个人,每一样东西都会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回到你身边,还发出嗡鸣声?那就对了。很美。我解释得一点都不好,是吧?她说。我这人不是很会讲话。可我们就是那样的。杰克和我。我们其实并不了解彼此。我不确定我是否喜欢他的一切。我觉得我身上有让他生气的地方。但我就是那个房间,他就是那个音符,现在,他走了。一切都安静了。
伍
人生在世行走于地狱的屋顶凝望花朵。——小林一茶
2
但今天,这种态度让他觉得有些自私和荒唐。盟军报复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后来住到北海道北岛的友川应该是追踪到了许多以前的战友,了解到了他们种种不同的命运。不仅如此,他们以前那个团的铁路工程师甚至还回了趟泰国——当时叫作暹罗——发现一九四四年走过暹缅铁路的火车头早已成了个锈迹斑斑的铁壳子。他们正在修复它,最终的目的是将它运回日本,陈列在靖国神社内,以纪念他们的伟大成就。
5
他很清楚妻子和女儿爱他的善良,那善良曾经拯救过一只蚊子的生命,也正是这始终如一的善良,使他不管多么痛苦、怀疑,还是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了帝国和天皇。这善良不像郁子的耐心护理——上班前早起两小时,用指背摩挲他的脸颊。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善良,天皇就是它此时与未来的化身。为了这善良,为了天皇,中村流尽了他人的血,也心甘情愿地流尽自己的血。他告诉自己,通过为这种广大无边的善服务,他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千千万万个人,他会做出极其可怕的事情,如果不知道他们是在为终极的善服务,他也许会认为自己是在作恶。他热爱诗歌胜过一切,而天皇就是一首一个词写就的诗,或许,他想,是最伟大的诗,这首诗涵盖了宇宙,超越了所有的道德与苦难。和所有伟大的艺术一样,它也超越了善与恶。
9
他意识到岁月的深渊——与其间那些历史性的战争、著名的发明、数不胜数的恐怖和奇迹一道——根本无关紧要。炸弹、冷战、古巴和晶体管收音机,对她傲然的步态、她不完美的行事作风、她渴求解放的乳房和深藏不露的双眼没有丝毫的影响。在他看来,她那漂过的发色比天然的色泽更有吸引力;她的身体消瘦了一点,为她增添了神秘感;她清瘦的脸线条明朗,洋溢着一股得之不易的镇定自若感。
佐藤没说话。中村发自内心地觉得,他和日本人民一样,是被诬陷的善良、正直的好人。是受害者,没错,他、郁子,他那些被处死的战友,还有日本本身。这样的感情解释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甚至给他的秘密、逃避、伪造身份、与他人渐行渐远的悲惨生活增添了几分光彩。但佐藤的故事又让他觉得兴奋,仿佛其中有一个神圣的解放事业的远景。
当解剖室天平上的不锈钢盆被美国人的心脏震得啪嗒作响时,就是这样的声音。就好像世界都在颤抖。佐藤的脸上漾起奇异的笑容。你知道他为什么信任我吗?石山教授?不,那个美国飞行员。不知道。因为他以为我穿白大褂意味着我会帮助他。
10
公寓内的书架上摆满了诗集,桥本发现床上躺着一具老人的干尸。没有气味。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桥本心想,也许几十年。桥本武伸出左手,慢慢地揭起印花床罩。缓慢腐烂的尸体流出的体液在床单上留下了厚实的深色污渍。在这层光晕之中,躺着幸田四郎,皮肤犹如羊皮纸般覆盖在骨架上。如今已归西天的活菩萨身边的床头柜上,有一本老旧的芭蕉的著名纪行书《奥之细道》。桥本打开书,有一页夹了一片干枯的草叶,他翻到那一页。他读道,日日夜夜皆永恒的旅客,流逝的年岁亦如此。
13
后座上,三个默不作声、煤烟熏黑的孩子将一切都记在了心里——呛人的木馏油臭气,狂风与火焰的咆哮声,汽车左冲右突时猛烈的颠动,热浪,犹如屠宰的鲜肉般生猛裸露的情绪,还有生活在一起的两个人饱受折磨且无望的感情。他们从未相爱,但也为时未晚;两个人分离而又共享的生命;一种情感、疾病、灾难、玩笑和劳作的共谋;婚姻,人类奇异而恐怖的没完没了。一个家庭。
14
他不记得瓦特·库尼死在前往三塔山关口的行军途中,也不记得行军途中任何残忍的事。对他来说,那些事都不是真实的。他的几个儿子开始越来越多地纠正他的回忆。他们知道些什么?显然比他知道的多。历史学家,记者,纪录片导演,甚至就连他自己的家人都会指出他陈述中的各种错误、遗漏和彻头彻尾的自相矛盾之处。他们把他当什么人?他妈的大英百科全书吗?他当时在场。就这么回事儿。
他的思绪慢慢地将战俘营的回忆提炼成了某种美好的东西。就好像把当俘虏的羞辱一点一滴挤压走了。首先,他忘记了所有的恐惧,后来又忘记了日本人对他们施加的暴行。到了老年,他可以坦诚地说自己不记得任何暴力行为。能把暴力的记忆带回来的东西,书籍、纪录片、历史学家,他都会一概避开。后来,他对疾病和惨死,对霍乱、脚气病和糙皮病的回忆也都烟消云散,甚至连泥泞也不见了,再后来对饥饿的回忆也消失不见。一天午后,他终于意识到他完全不记得当战俘的那段经历了。他的头脑仍然清晰;他知道自己当过战俘,就像他知道自己曾是一个胎儿。但这些经历什么也没留下。存在着的是人性善良这一不可逆转的信念,这信念无可辩驳、异常美丽。到九十四岁时,他终于成了一个自由的人。
17
那是他岛上的家园里鹪鹩、吸蜜鸟和绣眼鸟的鸣声,是动听的归家歌谣,他希望能和所有那些鸟儿一起飞翔、歌唱。这并非那条从女人腰间水杯状的凹处开始升起的路,它没有越过白锡般的海洋、抵达冉冉而起的月亮。
政客、记者和节目主持人争相对他这个他们从未理解过的人赞不绝口,而他只梦想能有一天:梦见黑皮加德纳和彩虹杰克,小不点儿米德尔顿,米克·格林,杰基·米洛斯基和吉卜赛人诺兰,小莱尼回马里的家看妈妈。梦见一百个人和他握手。一千个人,想起的名字,遗忘的名字,脸组成的海洋。朋友,恋人,爱。生命堆叠着生命,他嘟哝着,如今每个字都是一种启示,就好像是为他而写的,诗就是他的生命,他的生命就是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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