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
咱们就是说,谁看了《无尽的稻田》能不哭!写的太好了吧!
笔记
主编、译者序 迟来的越南文学风景──罗漪文
本书所选的六篇作品皆是越南现代小说中的精品,呈现法殖时期、北方社会主义农村、战争、南方资本主义城市、改革开放至二十一世纪初期的越南社会情况。读者或可发现,作品的主要角色包括农民和女性两大类,这是因为在二十一世纪以前,农业与农村是越南经济与社会的构成内核,而女性则是越南文学传统的长久关怀。
事实上,在一九七五年以后至一九九○年代,台湾接受不少越南、老挝、柬埔寨的华侨返台定居。而南越人民纷纷偷渡出国,形成著名的「船民」潮,台湾曾在澎湖设置难民营收留这些难民,详情可参考二○二三年公共电视纪录片《彼岸他方》。
志飘──南高
原来是绳子绷太紧就会断,武大村的长老说过,一直打压庶民使他们受不了而离开就是不智。十个跑掉,九个从远方学坏回来都成了流氓。聪明的人懂得打压一半即可,暗暗将人推落河里,然后带他上岸,让他感激你。
志飘很惊讶,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湿湿的。这是第一次有女人给他什么,有谁给过他什么呢?他必须恐吓或抢夺,他必须要让人感到害怕。他望着那碗粥而内心起伏。氏诺只是偷偷看着他,咧嘴而笑。她这样子挺可爱的,爱情使她变得可爱。志飘既欢喜又忧愁,还有像是惭愧之类的什么东西。也许是这样吧,当人们无法作恶时,往往才感觉到惭愧。氏诺催促他趁热吃。他端起粥碗靠近嘴巴,天啊,粥实在太香了,光是粥的热气冲进鼻子就让人感到舒服。他啜一小口粥发现,有些人一辈子没吃过葱花粥,所以不知道粥很好吃。但为什么他现在才懂得粥的滋味?
苏怀于一九四一年以童话故事《蝼蛄漂流记》一鸣惊人,此篇是越南儿童文学代表作,被译成多国语言。苏怀晚年撰写《另外三个人》,描述北越的土地改革情况,引起舆论惊讶、争议和赞誉。《另外三个人》写成于一九九二年,迟至二○○六年才获得出版许可。
水神的女儿──阮辉涉
我开始想像她,她璀璨地浮现出来。她的脸部线条清晰,眉毛秀丽、果敢。乍看之下,她甚至黝黑、冷淡。她不美。我们想要彼此,却不想互相隶属。我意识到,为了拥有她,我必须过着流放者的人生,我必须把自己榨干至死。她的灵魂尽吃一些野蛮的食物:那是一块块我的鲜活人生。我想像她以指甲锐利的纤纤小手撕裂我的尸体,她咀嚼一块块肉,伸出尖尖的舌头舔舐溢出来的血液。
我走……我生活的年代是辛苦的年代。战争已经过去,所有人开始重建新生活。旧伤口渐渐愈合,长出嫩皮。人们着急寻找工作,寻找希望。从农村涌到城市的人潮非常多,形成漂泊的阶层。我混在这群人中走着,为自己的命运而忐忑不安,这也是最困顿或拥有最多渴望与幻想的少部分农民的命运。那些遗留在背后的事物还能有什么价值吗?家乡的安静河流,村头的竹丛,长满青苔的红土岩墙,午后阳光下母亲的歪斜身影。干,我朝着缅怀呕吐。缅怀没办法产出金钱,它不屑给我任何一个笑容。在那里没有希望。
我的大母,那身影超越一个少女,超越一个女人,是半个世界的身影,在我之上或在我之下,是天上人间。水神的女儿。她在哪里?她在忙什么?为何她与我同在而只是寄来一些信号,如偶然的阵雨,如偶然的月夜,如偶然的悠扬笛声,如偶然的匆忙拥吻,令人痛彻心扉……
好,我必须承认在我追寻生活的渴望当中,很可能潜藏着一只已经昏睡许久的恶魔。它自私,孤单,被羞辱,它怀疑一切,戒备一切,势力与低贱。它偶尔思考宗教、人的本质,只不过是为了对照并让它的恶魔本领更加犀利罢了。它既颟顸,又伶俐,又轻巧。它像曹操一样多疑。它了解时势……啊,它了解自己那些稀少的机会。它摸索、寻找。它背叛了我的心,它杀死我心中那些想要高贵、友善的想望,只为了维持藏在我凡胎里的它的生命。我曾多次在稀薄的潜意识里遇到它。当我必须遮脸、受气,当我逃跑、屈辱、委屈……它在我的灵魂角落里坐着并轻轻地自己歌唱,冷漠,嘲弄……它对着秩序吐口水──那也就算了,甚至还对着爱情、道德、友谊、信义、正直,乃至于宗教吐口水。它知道一切只是约定成俗,不怎么精准,稳固性低,不知道是谁在一些迫不得已甚至是生死攸关的情况中订定出来的。订定那些的人会脑筋错乱,会觉得丢脸,当他们厌世、失败,意思是在他们的人生里没有多少机会的时候。恶魔最忌讳或害怕的至高无上权力是死神而非上帝。我知道肯定是这样的,肯定是这样的……
「所有宇宙、社会、名声、钱财、艺术的秘密,」凤太太说:「都在这件事上。最高、最广的影响──比其他所有最高最广的影响,包括宗教、政治──就是情欲。你们男人绕来绕去是因为你们害怕。你们不敢迷恋。父权秩序被建构出来是一种肮脏的秩序,充满暴力、欺骗,主要不是为了服务人类,而是为了阻挡男人之间的兽性。你明白吗?」我答:「不明白。」我说:「可能是因为我独自一个人。」凤太太说:「你像你爸阿雄那样卑劣。而阿雄也卑劣地像阿熊、阿狼、阿羊、阿猪等他的祖先。你不要假装,你明白血统里的那种秩序。潜藏在你体内是一种反民主的父权。你像三千万名同时代的男人一样卑劣。你穿上裤子滚吧!」
我说:「只有忧愁是永恒的。」凤太太说:「有可能……但你不要肯定……」我形容那些蜉蝣,那些虫子的尸体被浪涛推上岸。我突然发现人类要退得很远才能打捞到些许文明价值的遗迹,就像今天我们会因为一句翘诗、一座占婆雕像、一枚留在陶瓶上的指纹而感动……成千上亿的蜉蝣、虫子死了却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那只是感觉吧。」凤太太说:「我们女人只相信感觉,而感觉意味着误认与将就。你进这间屋子,你感觉它有钱、它幸福。五十年以后,人们将铲除它。它不是文化。我不知道将感觉灌注入历史的方法,如果知道方法,我会让它时刻都在迷醉,至少这样的它比实际上较不残暴和庸俗。」
我怀念还在当保安时那个守望甘蔗园的草寮。白月夜,我支着下巴,望向遥远的星星。来自亘古无边的虚空中的某种无形目光正在观望着我。我确定有那种目光,因而感动着。后来,我把这目光架接到她──大母,水神的女儿,一个仍在遥远的地方等待着我的女人。我知道,她仍希望着,而这正是我孤独荒芜内心里的最后依靠。我曾经活得很寻常:跟凡夫俗子打架,替穷人做白工,跟流氓戏耍……无形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我,她在夜里呢喃。她说:「阿章,这不是通往大海之路。」
我一直走,一直走……前面滔滔不绝的河流。河流入海。海洋无限辽阔。我没看过海……而我已经活到人生的一半了。只剩几年就要到二○○○年了。
水神的女儿,你在哪里?你住在哪里?为什么?因何如此?让我借着胭脂的颜色出走……
无尽的稻田──阮玉四
大家不失望,他们把时间往前推远,就发现了这桩婚姻破灭的预兆,就在第一天,第一次相遇。妈妈在长河岸边哭泣,阿爸撑船经过,已过了一大段河,但因为心软了,又折返。阿爸问,你要回哪里,我让你搭便船。妈妈抬起头来,满脸是泪水,「我也不知道要回哪里。」阿爸载这名可怜的女子回家,且在想以后要去哪里的时间里,妈妈爱上了阿爸,接着生下我们姊弟。清楚,很清楚了,看吧,妈妈只是搭一段人生便船就离开,每个人都有预感,只有阿爸没有,所以现在才又痛、又笑、又懊悔地哭。
听说,阿爸还笑,生气的样子:「你爷爷的,没有别的玩笑了吗?」难以置信吧,当一个人以为只要自己用尽心意去爱,揽去所有生活中最辛劳的部分就能够获得公平的报偿。有点可笑……阿爸从屋梁滑降到地面上,颤抖不已……
阿爸经常打我们姊弟,常是刚睡醒的时候打。那个时点人们感到空荡、厌倦,在一场漫长的梦寐之后,张开眼睛,依然是风萧萧,依然是阳光浸浸,一片片寂寥的田野。而我会自发地回想起这个早晨,这个下午,我做了什么像妈妈的事,是烧鱼下太多胡椒吗?还是我的头发绑得太松?还是我坐下来帮阿田抓头发上的虱子?
我们知道很难再要求些什么了,阿爸的一丁点动摇就足够让我们开心了。阿爸像是某种陶器,经历一场大火,形状还在却已有裂痕,我们只敢远远地看着,细细呵护,不然会碎掉。
醒来,希望也跟着醒来。那天早上,我发现阿爸褪去了平日的阴郁,他的眼睛不时亮起来,说笑的样子很陌生,似乎阿爸已经苏醒发现自我价值,找到了要走的道路。许多念头交织让阿爸的脸像有风和云的天空,时而晴朗,时而乌云密布,时而爽快,时而痛楚。
阿爸把我们推入绵长的匮乏里,每次换个地方,很难分辨我们是离开还是逃离。我们失去了被送别的权利,失去了可以依依不舍地挥手,可以获得几样乡村礼物诸如一弓熟蕉、一把在园子里采下的甜菜,加上若干眷恋的吩咐:「保重喔!」
阿田舍弃可以成为真正男人的喜悦,他自我遏抑了青春年少的强烈本能,以所有的轻蔑、愤怒与仇恨。他反抗的方式是撇清一切阿爸有的、阿爸做的,他都不要。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阿田啊,我想呐喊,可惜我的失学让我无能表达清楚。我虽不是很确定,但欲望与身体并不坏,不应该轻视,也不是推我们姊弟陷入这般破败生活的原因……
我既害怕,又感激这些人让我们减少荒芜感。他们让我们明白,即使在最偏僻的田野中间,我们仍然被千丝万缕的法律羁绊着。但同时,这些人经常带来灾难。
我想念阿田,像想念同类(而我是留下的那个),想念闲聊的方式(以读心术),想念有人听得见自己的心跳(这点瞎眼鸭子做得到,但它死了),想念有人守护自己(照理说这分工作应该是我爸妈的)。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