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

讽刺的是,这是我在整个东南亚主题下读的最后一本,主角是殖民者与海洋,东南亚彻底成为背景。

我给《青春》和《秘密分享者》五星。《青春》是今年最爱的短篇之一,衰老之后感怀青春,文字让人热血澎湃,忘不了关于东方、大海和青春的绝美象征。这也是作者自己最喜欢的一篇,康拉德版的《老人与海》(或许可以叫"水手与海"),《老人与海》说人在失败后还能坚持什么,《青春》则是年轻时如何义无反顾的出发。

某种意义上说,《青春》是《黑暗的心》《老人与海》的前传,是人在没有完整认识世界前的激情;《台风》是人该如何面对责任(华人再次沦为非文明的象征😴);《秘密分享者》则是很早的有关双重人格的心理叙事。

作为现实主义向现代主义转型时期的核心作家,康拉德难得兼具浪漫主义(谁敢说《青春》不浪漫!)、现实主义、现代主义三者的特征。这也是我最喜欢的部分——谁需要不懂浪漫主义的现代作家呢。

要说缺点,他的隐喻过于直给,现在看来有点寓言般的生硬。我猜这大概是他的书国内好译本和新版本这么少的原因。

笔记

选本序

康拉德并不只是一个写海洋的作家。他一生写了十四部长篇小说、七部短篇故事集(含二十七个中、短篇小说),此外还写有许多散文和三出戏剧。评论界一般把他的小说分为三个部分:海洋小说,丛林小说,政治小说。也有按题材背景的地域分为:写海洋的小说,写亚非拉的小说和写欧洲的小说。

康拉德特别强调人的感官作用,他认为“一切艺术最初无不诉诸感觉”,因此他说:“我所要竭力完成的任务,就是通过文字的力量使你们听到,使你们感觉到,特别重要的是使你们看见。”他对人和物特别强调传达令人难忘的印象。《青春》中的许多场景。就仿佛一幅幅印象派的画。在展示人物性格时,他常从人物在某一时刻给人留下的强烈印象开始,然后交叉穿插地进行描绘,把人物性格的不同层面逐步展开。

青春

哦,青春啊!青春的力量,青春的信念,青春的幻想啊!对我来说,‘朱迪埃’号不是条为钱而装煤运货的旧帆船——它是我生活的尝试、考验和磨炼。我想到它时就充满了喜悦和激情,也充满了惋惜的心情——有如想到一位我曾经爱过而现在已经离开人世的人。我永远不会忘记它……把酒瓶递给我。

1877

可是,是什么促使他们那样干呢——为了把活儿干得好些,我曾两次命令他们把卷好的前桅帆放开重卷(我心里想这样才好),是什么使他们听从我指挥的呢?这到底是什么呢?他们并没有职业上的声誉——没有人拿他们做榜样,也没有人去赞扬他们。那也不是一种责任感;他们对于躲避责任、偷懒取巧、推托搪塞都很内行——只要他们想这样做——而且,大多数场合下他们也确实想这样做的。是每月两镑十先令的工钱把他们送到桅杆高处去的吗?他们认为自己的工钱再加一倍还不够哩。不;那是一种内在的品质,一种天生的、难以捉摸的、不可磨灭的品质,我不敢肯定地说,法国或德国商船上的船员一定不会这样做,但我怀疑他们是否也能干得如此出色。这里面包含着一种完美的素质,它坚实得像天性,熟练得像本能——它是某种内在秘密的宣露——它是那种造成民族差异、决定国家命运的善良或邪恶的天赋素质

哦,青春的魅力啊!哦,青春的火焰比这条船上的大火更加耀眼,它向广阔的天地投射出神奇的光芒,它无所畏惧地直冲霄汉,可是它将很快地被那比大海更残忍、更无情、更严酷的时间所湮灭——也就跟茫茫黑夜包围着的这条船上的火焰一样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我记得我的两个水手拉长着脸儿垂头丧气的模样。我记得我的青春和那一去永不复返的感觉——那种我能永远坚持,直到海枯石烂人类末日我还能坚持下去的感觉;正是这种自欺欺人的感觉,把我们引向欢乐、灾祸、爱情、徒劳的努力——直至死亡。而那种对于自己力量的自豪感,那种蕴藏在小小躯壳里的生命的热力,那种在内心深处燃点着的火焰,正在一年年黯淡下去,冷却下去,微弱下去,终至熄灭——太快、太快地熄灭了——在生命还未结束之前就熄灭了。

“我就是这样和东方见面的。后来我曾看见过东方一些鲜为人知的地方,也曾看见过它灵魂深处的秘密。可直到现在,东方给我的印象总是从一只小艇里得到的:在早晨它是远处高耸的青山轮廓,在中午它像一层薄雾,在傍晚它又是一道锯齿状的紫墙。我仿佛仍然感到手中握着桨,仍然看见眼前一片热气灼人的蓝色海洋。我看见一个海湾,一个宽广的海湾,平滑得像玻璃,光洁得像冰块,一闪一闪地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在远处岸上的阴影里,亮着一盏红灯。夜是那么柔和,那么温暖。我们用酸痛的手臂用力划桨,在平静的夜空突然吹来一阵微风,轻柔而带点暖意,充满着奇花异木的芬芳——这是东方第一次呼在我脸上的气息。我永远不会忘记它。它不可捉摸却又难以摆脱,像一种魔力,像一番耳语,它低声向我作出保证,许我以神秘的喜悦。

“从此我懂得了东方的魅力;我看见了神秘的海岸,平静的海水;我看见了那些棕色民族居住的土地,在那儿复仇女神悄悄地埋伏着,追赶并扑向许许多多企图征服它们的异族——那些自夸有智慧、有知识、有力量的民族。但对我来说,全部东方都包含在我的青春幻境之中。当我睁开我年轻的眼睛时,整个东方都在一刹那间显现出来了。我在和大海搏斗中遇到了它——那时我还年轻——我看见它正在望着我。现在剩下的也就是这么一点了!只不过是一瞬间:一瞬间的力量,一瞬间的浪漫气息,一瞬间的魅力———瞬间的青春!……在陌生的海滩上阳光灿烂的一瞬,那确是值得纪念的时刻,值得叹息的时刻啊!于是——再见了!——黑夜——再见啦……”

“我相信,世上最可爱的莫过于大海了。是大海本身可爱呢——还是青春才最可爱?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但是你们诸位——你们一生中都曾有所收获:金钱,爱情——在陆地上能获得的任何东西——可是,请告诉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不就是我们青春年少时在海上度过的那些岁月吗?那时候,我们年轻而一无所有,大海除了给我们沉重打击外什么也不会给——有时偶尔给一个感觉到自己力量的机会——仅此而已——可我们最怀念的,不正是在海上的那些岁月么?”

我们点头表示同意:理财家、会计师、法律家,我们全都向马洛点头,光洁的桌面像一片平静的棕色水面,映照出我们布满皱纹的脸;我们脸上留下了劳累、欺诈、成功、爱情的标记;我们疲乏的眼晴仍然始终不渝地、急不可待地想从生活中找到些什么东西,而这东西在你盼望着它的时候却已经逝去——在叹一口气、眨一眨眼的时间里不知去向了——和青春、和力量、和浪漫的幻想一起无影无踪了。

台风

这些天朝人民,每位随身带了他全部的家私———只木箱,跟一把环形锁,犄角上包着铜皮,里面是他辛勤的积蓄:几件长袍大褂,几炷线香,也许还有几分鸦片,习俗认为贵重的不知名的零星什物,一小堆银圆——在驳煤船上卖力,走赌博场或者做小生意碰运气,从地底下挖掘,下矿窑,沿铁路线,深入瘟疫充溢的丛林,压着沉重的负担,汗流如雨地挣来的——耐心积聚,留心看守,贪狠婪地爱护,这才存下这么一小堆银圆。

所以他每回写家信总说天气好,大体上并非过当。可是他从没机会瞥见那无边无涯的力量和异常猛烈的暴怒,那只能筋疲力竭,却决不和缓宽恕地消退的暴怒——狂热的大海的暴怒与愤激。他知道它的存在,就像我们也知道过错与罪恶的存在;他听说过它,就像一个太平的市民住在城里听得说战争,饥荒,和水灾,可是并不知道这些情景的真切意味——虽然这个人的确也曾卷入一次街上的争吵,少吃一顿晚餐,或者一阵急雨之下浑身淋得透湿。马克惠船长航行于海洋的表面,就像有些人轻轻掠过生存的岁月,悄悄沉入一座平静的坟墓,始终没有懂得生命,也从没机会看见生命所包含的一切奸狠,狂暴,和恐怖。海洋上和陆地上有的是这种人,这样的幸福——或者说,这样的受了命运或大海的鄙弃。

与陆上的纷繁相比,海洋是多么安宁;我选了那未经诱惑的生活,这里没有令人不安的问题,因为它的魅力的直接,也因它的目标的单一,这种生活充满了一种重要的道义上的美。

秘密分享者

他打动了我的心,就仿佛我们不但衣服一样,经历也相同。那种法度所不及的不逞之徒可恶的威胁,我领教得够清楚的。因此我心里完全明白,我的幽灵不是杀人的恶棍。我不想向他打听细节。他用兀突、不相连贯的句子为我讲了事情的大概。这些就足够了。我的脑中可以看到这一切经过,好像穿着另外一套睡衣的就是我本人。

这是我第一次独当一面指挥航行,但对此产生的种种感受,我不想在这里大加渲染。在我的身上,感情并不是没有掺杂的。我并不是孤立无援地在指挥,因为我的舱里还有那个陌生人。也可以说,我不是全副身心都交给了船。我的一部分其实不在甲板上。同时分身两处的情感在我身上发生了影响,就好像秘密的心绪浸透了我的灵魂。

我一把取下我的软帽,在黑暗中急急忙忙地想把它戴在我的第二个自我的头上。他身子一闪,无言地避开了。我不知道他以为我是想到了什么,然而他理解之前,就猛然拒绝了。我们的手摸索着握到了一起,依依不舍、一动不动地紧紧握了一会……手松开时我们两人都没吭声。

船已在前行了。我独自和它在一起。在这个世界里无物、无人现在能把我们隔开,在我们无言的理解和共同的感情之间投下阴影;一个航海者同他第一次指挥船的使命有了完美的沟通。

我走到船尾栏杆旁,我还来得及看到,在像艾勒伯斯之门似的黑暗、高耸的一片的边缘——是的,还来得及看一眼留在后面的白色帽子,它标出了我的睡舱和思想的秘密的分享者——仿佛他是我的第二个自我——入海去领受他惩罚的地方:一个自由的人,一个骄傲的游泳者努力向一个新的命运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