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
墨西哥民间故事改写的寓言,和《愤怒的葡萄》一起读的,回归古典悲剧式的写法,斯坦贝克擅长的自然主义风格灵活穿插其中。就是故事简单了点。
笔记
邻居们这才明白,他们目睹了一桩奇迹。他们知道,从今往后,时间将以基诺发现珍珠为界,这一刻将在往后的许多年里被反复谈起。若他真的实现了这一切,人们将回忆他当时的神情、说过的话、眼中闪烁的光芒,并说:“他在那一刻脱胎换骨了。他被赋予了某种力量——事情就是从那时开始的。瞧他如今成了多么伟大的人物,而我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基诺还知道:神并不喜爱人的计划,也不喜欢人们获得成功,除非成功出于偶然。他知道,若人凭借自身努力取得成功,诸神定会降下报复。基诺因而害怕计划,可一旦有了计划,他便无法再破坏它。
一座小城如何监察自身、监察每一个个体,实在令人惊叹。只要每一个男人和女人,每一个儿童和婴儿,都按部就班地生活,不逾规矩、不起冲突、不标新立异、不生病、不破坏他人的平静安稳,也不打扰城里的安宁与有序,那么这个个体即便消失,也不会被察觉,更不会被记起。但只要有一个人越出常轨一步,偏离那套既定又被信赖的模式,全城居民的神经便为之一紧,消息顺着这座小城的神经网络流传开来。每一个个体都和整体互通消息。
胡安·托马斯走后许久,基诺仍坐在睡席上沉思。一种昏沉裹住了他,还有一点灰蒙蒙的绝望。眼前的每一条路似乎都被堵死。他脑中回响的,唯有幽暗的“敌之曲”。他的感官依旧炽热敏锐,心灵回到了与万物共振的深处—那是他的种族赐予他的天赋。他听清了夜色渐浓时的每一道微响:鸟儿归巢时昏昏欲睡的呢喃,猫儿求爱不得的苦痛呻吟,细浪拍击沙滩又悄然退去,还有远方传来的低沉的嘶嘶声。潮水退去,他闻到棵露的海藻散发出刺鼻的腥味。枯枝燃烧的火苗微微跳动,在他出神的目光中,睡席上的图案被火光映得晃动起来。
胡安娜从海边的岩石上挣扎春爬起来。她的脸隐隐作痛,腰间也一阵酸疼。她跪在地上,稳住身子,温透的裙子紧贴在皮肤上。她对基诺没有怨怒。他曾说过“我是个男人”,这在胡安娜听来意味深长。这意味着他一半疯狂,一半像神。这意味着基诺会把他的力量用来撞击高山,扑向大海。胡安娜女性的灵魂明白,高山会屹立不倒,但男人会撞得粉身碎骨;大海依旧汹涌澎湃,但男人会被它吞没。然而,正是这种特质使他成为一个男人,一半疯狂,一半像神,而胡安娜需要一个男人;她的生命中需要男性的存在。她对男女之间的这些差异感到困惑,但她了解它们,接受它们,也需要它们。她当然会跟着他,这毫无疑间。有时候,女性的特质——理性、谨慎和保卫的本能—可以刺穿基诺的男子气概,拯救他们全家。她痛苦地爬起来,两只手掌浸在细浪里,掬起一捧灼痛她的盐水,洗了洗青肿的脸。然后,她顺着海滩,缓缓地朝基诺走去。
《珍珠》虽然篇幅短小,却延续了斯坦贝克自《人鼠之间》《愤怒的葡萄》以来关注的主题:在资本、殖民、种族与性别交织而成的文明结构中,普通人如何承受,并最终被体制性暴力塑造或毁灭。与前作不同的是,《珍珠》摒弃了现实主义小说惯用的宽幅景深,转而呈现古典悲剧的对称美学:珍珠的“发现”即灾厄的开端,而将其抛回海中的沉默一投,则像是一场悔罪与净化的仪式,是放弃,也是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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