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
美国大萧条过去不到百年,曾经牢美也经历过的时代挤压如今天翻地覆,不过要说没变,其实也没变。
说回斯坦贝克的代表作,文字相当之简单。新自然主义把人当成生物学单位放入自然中进行非道德观察,是本书的风格;大萧条、沙尘暴和西进神话破灭,资本主义危机等待另一场旷世战争,是本书的历史语境;人被气候、债务、机器推上路,寻找新的应许之地,世俗版出埃及记,很多隐喻与圣经故事都是反向关系,上帝没有救赎,穷人救赎彼此(The poor redeem the poor),新的人类共同体(劳动阶级)呼之欲出,是本书的核心框架。
笔记
斯坦贝克的自然主义
自然主义起源于左拉(Émile Zola),强调环境和遗传对人的决定性影响。在斯坦贝克的名著如《愤怒的葡萄》和《人鼠之间》中,你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些元素:
- 人作为“生物学单位”: 斯坦贝克受生物学家爱德华·里基茨(Ed Ricketts)的影响极大。他常以观察潮汐池中生物的眼光来观察人类。在他的笔下,底层劳动者往往像动物一样,被饥饿、本能和生存压力驱动。
- 非道德化的观察(Non-teleological Thinking): 斯坦贝克提倡“是什么”而不是“应该是什么”。他冷静地描写贫穷、干旱和压迫,不带感伤地呈现大自然和经济体制如何像碾碎甲虫一样碾碎普通人。
- 环境决定论: 在《愤怒的葡萄》中,沙尘暴和工业化的拖拉机是不可抗拒的自然/社会力量,个人在这些宏大力量面前显得微小且无力。
与“传统自然主义”的区别
传统的自然主义(如西奥多·德莱赛的作品)往往带有极度的宿命论和悲观主义,认为人类完全没有自由意志。但斯坦贝克在以下两点上跳出了这个框架:
- 群体的力量(Group Man): 他观察到虽然个体是脆弱的,但当个体汇聚成“群体”时,会产生一种新的、强大的生命力。这种对集体主义的希望是传统自然主义少有的。
- 人性的光辉: 即便在最绝望的自然主义环境下,斯坦贝克也会描写人类的尊严和同情心。比如《愤怒的葡萄》结尾,罗莎香用乳汁救助陌生老人的情节,这超越了生物本能,升华为一种宗教般的人道主义关怀。
5
这时候,蹲在地上的佃农忽然气冲冲地站起来。这块地是他们的爷爷千辛万苦得来的。他们和印第安人搏斗,杀了印第安人,把他们赶走,才抢到这块地。而且,他们的爸爸就是在这块土地上出生长大的,他们和毒蛇毒虫搏斗,披荆斩棘,开垦了这块地。可是后来,有一年收成不好,他们只好向银行借钱。我们也是在这块土地上出生长大的,就在那栋屋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可是,我们的爸爸向银行借钱,结果,这块地就变成银行的了。
告诉你,银行凌驾在一切之上,凌驾在人之上。银行是巨兽。银行虽然是人开的,可是人却控制不了银行。
巨兽控制了驾驶员的手,控制了他的思想,控制了他的身体。他的头脑已经麻痹,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失去了良知,失去了自由意志。他再也感受不到土地的美好,感受不到大地的气息。因为他的脚不再踩在泥土上,所以他再也感受不到大地的温暖和力量。他坐在那个钢铁座位上,脚踩着钢铁踏板。他无力欢呼,无力咒骂,也没有勇气施展自己的力量,因此,他失去了欢乐,也无法痛恨自己,甚至没有勇气鼓舞自己。他再也无法了解大地,信任大地,祝福大地。假如一粒种子落入土中却不发芽,他根本毫不在乎;假如干旱来了,洪水来了,种子的嫩芽在干旱与洪水的肆虐下枯萎了,这一切,驾驶员和耕耘机会在乎吗?
12
那些离乡流浪的人,他们想逃离悲惨的过去。然而,一路上,他们经历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有些事很残酷,很痛苦,但也有些际遇是如此令人感动,令他们对人重新燃起信心。那信心永远不灭。
13
他一字一字小心翼翼地写着,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很清楚。“他是威廉·詹姆斯·乔德,年迈,因中风病故。家人没有钱付丧葬费用,所以将他安葬于此。他并未遭到杀害。死因是中风。”写到这里他忽然停下来。“妈,我念给你听听。”说着他慢慢念了起来。“嗯,写得还不错。”她说,“对了,你要不要从《圣经》上抄个句子下来,这样看起来会更有宗教气息?你翻开《圣经》,找个句子抄下来就好了。”“不能写太长,”汤姆说,“这张纸已经快没地方写了。”
汤姆翻到《诗篇》那几页,看了一些诗句。“有了,这里有一句。”他说,“感觉还不错,很有宗教气息。‘得赦免其过,遮掩其罪的,这人是有福的。'怎么样,还不错吧?”“真不错,”老妈说,“就写这句。”
14
你看到危险了吗?当两个男人聚在一起,他们就不再那么寂寞,不再那么茫然了。第一个“我们”诞生后,就会慢慢发展成更危险的东西。有人说“我只剩下一点点东西可以吃了”,另一个人说“我已经没东西吃了”。如果这两句话演变成“我们只剩下一点点东西可以吃了”,那么,一切就要开始了,整个运动开始有方向了。
假如你搞得清楚,托马斯·潘恩、马克思、杰斐逊总统、列宁,这些人都不是因,而是果,那么,你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只可惜,这点你永远不会懂,因为,当你习惯了拥有一切,你永远会只是“我”。你永远无法成为“我们”的一分子。
19
后来,时间久了,那些美国拓荒者渐渐不再是拓荒者了,他们变成了地主。他们的孩子在那块土地上出生长大,然后又继续孕育下一代。第一代的拓荒者曾经像野兽一样,对土地充满饥渴——他们渴望水,渴望大地和天空,渴望绿草和农作物——这种饥渴曾经导致他们互相残杀。然而,时间久了,拓荒者的子孙对土地的饥渴渐渐消失了。他们已经完全拥有这些土地,所以反而不了解这片土地。
他们从国外引进奴隶——虽然他们嘴上不说那些人是奴隶,但实质上那些人就是奴隶——有中国人、日本人、墨西哥人和菲律宾人。老板说,那些奴隶吃的是米和豆子,没什么物质上的追求,不需要给他们太多的钱,反正钱多他们也不知道要怎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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