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

一场逆流而上的寻人之旅,一次深入文明内核的精神探险,这么短的文本居然这么难读。每个单独的句子都不晦涩,不知道是我的理解能力或翻译哪个出了问题。跟着《现代启示录》的情节,才勉强看下来,不过结尾收束的更快,想象空间更大。不过留给我的问题是:文明和秩序究竟是不是幻像,社会真的能靠精神支撑吗?(可能短时间可以?)

现实主义向现代主义转型的代表之作,《黑暗之心》作为现代主义文学的母本,心理、象征、不可靠叙述等后来被广泛使用的意识流写法已见雏形,对拉美文学以及后来所有的后殖民文学影响都非常大。

笔记

我们在观望这可敬的河流时,绝非依靠这短暂的、一次来临便将永远离去的一天的红光,而是依靠那无数不可磨灭的记忆所射出的庄严的光辉。

有什么样伟大的东西不曾随着这河水的退潮一直漂到某个未知国土的神秘境地中去!……人类的梦想、共和政体的种子、帝国的胚胎。

惟一能使你安心的是一种观念。是这种征服背后的那个观念;不是感情上的托辞,而是一种观念;对这种观念的一种无私的信仰——这东西你可以随意建立起来,对着它磕头,并向它提供牺牲……

他们都死得很慢——这是很明显的。他们不是敌人,他们也不是罪犯,他们现在已不属于尘世所有——他们只不过是疾病和饥饿的黑色影子,横七竖八地倒在青绿色的阴影中。通过有期限的合同,他们让人完全合法地从海岸深处各个角落里弄来,迷失在这难以适应的环境中,吃着他们从来不曾吃过的食物,他们生病,失去了工作能力,然后才能获得允许,爬到这里来慢慢死去。这些半死的形体和空气一样自由——也几乎和空气一样单薄。

你们当然明白。当时他对我还只不过是一个空洞的名字。我始终还没见到过叫这名字的那个人,就和你们现在一样。你们能看见他吗?你们能看见这个故事吗?你们能看见任何东西吗?我仿佛是在对你们讲一个梦——完全是白费力气,因为对梦的叙述是永远也不可能传达出梦的感觉的,那种在极力反抗的战栗中出现的荒唐、惊异和迷惘的混杂感情,以及那种完全听任不可思议的力量摆布的意念,而这些才真正是梦的本质……

“……不,那是不可能的;你也不可能把你一生中某一时期对生命的感受转述出来,你无法转述——那构成生命的真实和意义的东西——它的微妙的无所不在的本质。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在生活中也和在梦中一样——孤独……”

我们是史前大地的游荡者,我们所在的这个地球,外貌完全像一个未知的天体。我们简直可以假想,我们是前来接收一份可诅咒的遗产的第一批人,必须以极深的苦痛和极大的辛劳作为代价,才有可能消除掉它将带来的灾祸。

我们所以不能理解,是因为我们已经离得太远,无法记起了,因为我们是在地球开始时期的黑夜中旅行,那段时间早已过去,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忆。

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我感到我从来,从来也没有发现这片土地、这条河流、这丛林、这光彩夺目的圆形天空,竟会是那样令人绝望,那样一片阴森,那样让人感到不可思议,那样对人的弱点完全失去了同情之心。

他完全遗世而独立,站在他面前,我都不知道自己是站立在地上还是飘浮在空中。

可是他的灵魂却是发疯了。由于长时间孤独地呆在荒野中,它曾进行过深刻的反省,哦,天哪!我告诉你们,它确实是疯了。

我因此也不得不——我想也由于我自身的罪孽吧——忍受一切折磨窥测了它内心深处的隐秘。天下再没有任何动人的言词,能比他最后一次真正的肺腑之言更能让人失去对人类的信心了。

我看得出来,我也听得出来,他也是正在跟他自己进行斗争。我看到了一个不知节制、没有信念、无所畏惧,然而却又盲目地跟自己进行着斗争的灵魂的不可思议的奥秘。

他耳语似的对着某一神像,某种幻影发出叫喊——他一共叫了两声,那声音只不过像喘息一样微弱:“‘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他总结了一切——他作出了判断:‘太可怕了!’他确是个非同一般的人物。不管怎样,这是某种信念的表现;这里面有热情,有信心,在他那耳语般的声音中包含有颤抖着的反抗的呼号,它具有只让人偶一瞥见的真理的可怕的面容——一种欲望和仇恨的离奇的混合。我现在记得最清楚的并不是我当时所处的困境——一种没有明确形式、充满肉体痛苦的一片灰色的幻景,和一种因看到一切事物——甚至那痛苦本身——都正趋于消灭而产生的冷漠的轻蔑。不!我所生活过来的似乎完全是他所处的困境。一点不错,他曾经跨出了他的最后一步,在我被允许收回我的犹豫不决的脚步的时候,他却跨出了那悬崖的边缘。

也许整个差别就在这里;也许,一切智慧,一切真理,一切诚意,恰好全都包容在我们迈过那不可见的世界的门槛时那无比短暂的片刻之中。也许是!我常想,我的总结不应该仅是一句表示冷漠的轻蔑的言词。他的叫喊显然更好——好得多。这表明了一种肯定的态度,一种道义上的胜利,这胜利是以无数的失败、可厌的恐惧和可厌的得意心情作为代价的。可它仍然是一个胜利!这就是我直到最后,甚至不止最后,——比如很久以后在我又一次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他本人的声音,而是由一个像水晶山崖般半透明的纯洁的灵魂向我投来的宏伟辩才的回声的时候——我始终仍忠于库尔茨的原因。

现在就剩下对他的记忆和他的未婚妻了,我愿意把这些也全交出去,交给过去,在某种意义上说,由我亲自把他尚留在我身边的一切交给实际上是我们所有人的共同命运的那最后两个字——遗忘。

我抬起头来。远处的海面横堆着一股无边的黑云,那流向世界尽头的安静的河流,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之下阴森地流动着——似乎一直要流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