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

布鲁岛四部曲第二部聚焦明克的思想演变,在对现实的拷问中迎接新人格的诞生。当孕育自己的欧洲文化露出狰狞的样貌,退回原始的爪哇社会当然也不可能是选择。虽然民族主义对他还是陌生的词汇,但走向现代的答案已经渐渐成形。这本书同时回答了世界主义风潮的来源,在思考民族如何自决时,必然会想到世界上共时的其他民族都在什么处境,也不得不将民族置于世界,逼迫自己重新辨认“印尼人”的位置。

结尾的“我们反抗了,只不过是口头上的”,呼应第一部,又更进一步。

笔记

布鲁岛四部曲

书名(中文) 书名(印尼语) 创作时间 (在囚期间) 首次出版时间
《人世间》 Bumi Manusia 1973年左右开始口述/写作 1980年
《万国之子》 Anak Semua Bangsa 1975年前后 1980年
《足迹》 Jejak Langkah 1970年代中后期 1985年
《玻璃屋》 Rumah Kaca 1970年代末 1988年

《万国之子》:一部小说及其历史政治学

也许,如果我早年受过某个特定学科的教育,比如历史学,我可能会做一项研究来回答: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并且持续发生?但我是一个受教育程度很低的作家,所以我考察的不是历史资料,而是历史的精神。这就是我从“人世间四部曲”开始致力做的事,尤其关注印度尼西亚民族觉醒时期的潮起潮落(the currents that ebbed and flowed)。于是,形成了一种新现实——“文学现实”(a literary reality),这是“下游现实”(a downstream reality),其源头是一种“上游现实”(an upstream reality),即“历史现实”(a historical reality)。文学现实包含着对文明和文化的重新定位及评价,而这些正好没被包含在历史现实之中。

起初,“印度尼西亚”不过是一个地理术语,然而随着不合作民族主义运动兴起,它变成了一个政治术语,因为今天的“印度尼西亚”的确是一个政治术语,它具有法律地位,是我们国家的名字,人们很容易就忘记其来源,它如何成为我们国家的名字。从根本上来说,这是政治斗争的结果。

《人世间》之中,最令人着迷的故事是明克人格的演变。当然,人格演变和性格发展是所有叙事方式高妙的故事的实质。可是,就明克的个案而言,这故事不仅是一个人物角色的性格发展,而是一种全新的人类如何在地球上诞生的故事——明克是一个“未来的印度尼西亚人”(Indonesian-to-be)

如果有人问《人世间》和《万国之子》基本情节是什么,尤其关于《万国之子》,答案就是:新人格的诞生(the birth of a new personality)。

第一章

如果我不那么做,也许在他们这对父母和儿子双方之间,仍然要存在着微妙关系,这对他们双方均无裨益。那么对于我,意义又何在呢?意义在于:我已经能够决断一件复杂的事情,平衡怜悯和罪恶——原则制胜(memenangkan satu azas)。

其重大意义还远不止于此。我已能克服自己内心的懦弱,克服自身不合时宜的多愁善感。我将此视为个人的一次胜利……

第二章

“不,孩子,这是人之过,是人的大脑策划的结果,是那些冷酷无情的人干的。对那些人,我们应该据理反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真主是从来不会站在失败者一边的。”

“我们要对付的不是神,而是人!”我明白,她仇恨满腔,怒火中烧。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就那样,我也开始学着体会她心中的愤懑。

第三章

日本已进入竞技场,它不甘落在白色人种之后,开始为自身的利益和白人一起瓜分世界。它开始进攻满洲,进攻中国,占领中国的领土。而荷兰与荷属东印度却宣布保持中立。

在世界的另一边,爆发了希腊和土耳其之间的战争。据说,整个文明世界都在关注着博斯普鲁斯海峡。而日本还在不停地攫取中国这个老迈巨人的财物。美国和西班牙之间的战火已经燃烧到东印度旁边来了。

我现在的感觉是:欧洲人的荣耀是通过吞并世界获得的,日本人的荣耀则源于掠夺中国。如果每一种荣耀都建立在别人的苦难之上,这个世界多么怪异。置身于世界现实和众说纷纭的见解之中,我思绪紊乱,理不出头绪。也许我还太年轻,无法得出一个明晰的结论。实际上,结论对我来说是非常必要的。有了结论,才会有明确的立场。

难道我们可以忘记1741年到1743年的华人之战(Perang Cina)吗?

“你们的新青会没有自己的刊物吗?​”“在当今时代,任何运动都有自己的刊物。反过来也一样,每一种刊物都必定代表着一定的势力,您说对吗?先生,您的出版物也是不例外的。我没有说错吧?​”

红溪事件(史称“红溪惨案”或“巴达维亚大屠杀”)后,华侨对荷属东印度殖民当局的武装反抗及一系列军事冲突。

第四章

“您说得很对。​”他回答,​“它们只是个条件。现代科学使凶猛的野兽变得更加凶猛,使卑鄙的人变得越发卑鄙。但也不要忘记,有了现代化的科学,再凶猛的野兽也能被制服。告诉您,我们指的野兽就是:欧洲。​”

第六章

紧接着,高墨尔又推来一排巨浪,说:​“明克,那些不用本民族语言写作的人,不论他们属于哪个民族,多数都是为了满足个人需要,而不愿意了解养育着他的本民族的需要,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本来就对自己的民族就一无所知,是吧?​”
不了解自己的民族!这种说法真是太过分了!这句话宛如用钝斧砍我的身躯,使我疼痛难忍。更令人痛心的是,竟是两个非土著民——一个混血儿,一个法国人——说出了这样的话。在他们眼里,我成了一个不了解自己民族的人。啊,我竟是一个这样的人!

第八章

我承认,这位无名氏作者确实阅历丰富。农民对自己一无所知。可在世界的彼端,在荷兰,却有人熟悉他们,而且对他们了如指掌。荷兰人在名为尼德兰的世界另一头,甚至把农民心态作为一个群体来理解。马芮说得有道理:你学习欧洲的语言是为了认识欧洲。通过欧洲才能够认识自己的民族。学习欧洲语言并不意味着你只同欧洲人攀谈,而不同自己的民族对话。

我继续朝着那座竹屋走去。我思索着:哺育我的不仅是欧洲!当今这个摩登时代,已经从我自己的民族、从日本、从中国、从美国、从印度、从阿拉伯、从地面上一切民族的乳腺中为我挤出了乳汁。它们仿佛是养育我并使我成为古罗马创建者的多条母狼。是否真的由你来创建罗马?是的,我自问自答。怎么创建呢?我还不知道。我怀着谦卑之心承认:我是古今一切时代的“万国之子”​。至于幸临人世的地点、时间和父母双亲,无不带有偶然性,而绝非圣举。

回到竹屋后,我继续写作。可是刚下笔,写下的却不是我沿路所思,而是这样一句:罪恶亦接踵而来,它们来自一切时代的一切民族(Juga kejahatan berdatangan dari semua bangsa dari segala jaman)​。

第九章

“嗯,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不妨让我告诉你们这么一件事:最近,精英圈子都在热烈谈论卡尔蒂妮的信。他们在荷兰的反道德堕落协会(Liga Anti Maksiat)会议上再次朗读了她的信。她在信中谈到,一些欧洲朋友告诉她,现代欧洲的美妙触手可得。然而在她生活的东印度却仅有暗夜。别说现代啦,连一线亮光都见不到!土著民生活在无边的黑暗中。由于无知,他们干了许多可笑的蠢事。我听说,她信中有这么一句话:如果人能睡过去,无论多久,一觉醒来时现代已降临,那该多幸福!你瞧,姨娘,许多人认为,只凭这一句话就足以表明她的绝望。依我个人之见,她确实是绝望了。​”

“您问有什么关系,姨娘?卡尔蒂妮失去了信心,她不知道该为自己的民族做些什么。由于过多地看到苦难,所以她感到疲累;她幻想长眠一觉,醒来后就能跟着享受到现代幸福生活。现代不是在沉睡的梦乡里建设起来的。明克先生、我和许多人,当然,还有您的民族,都不希望人们去相信这种幻想。​”

我脸上发烧,羞愧难言。我承认,法国革命的精神和口号没有革命性地改变我的日常生活,它们依然只是些知识而已,是我思想上的装饰品

第十二章

我明白,姨娘不是在同我交谈,而是正检验她自己的思想。她在努力寻找一种扎根于真理的信条。她试图正视和阻止生活悲剧的发生。我本人和这个世界,都曾为现代的到来而欢欣鼓舞。迟早却又注定,这种欢欣不过是一片痴心妄想。姨娘说过,仅有工具和方法变得现代了而已。人类依然毫无变化,在海上、在陆地上、在地极上,他们或贫或富,都是自己一手创造的。

第十四章

所谓的现代,托莱纳尔先生,就是资本无往不胜的时代。在这个时代每一个现代人都依照强大资本的命令而行事。您受的荷兰高级中学教育也是根据资本的需要,而不是凭您个人的意愿。报刊也是那样,一切都受资本的支配,也包括文明、法律、真理和知识。”

《万国之子》的故事发生于黎刹就义后的三年内,特·哈尔提到的“信念不够坚定”指黎刹对西班牙殖民者抱有幻想,包括曾在监狱里写下一份批评卡蒂普南起义的《告菲律宾人民书》

《万国之子》中的这段谈话及对黎刹的关涉映衬着《玻璃屋》中明克做出的人生最重要抉择。

特·哈尔采用一些他估计我能理解的素材,重又谈论菲律宾问题。现在,他用了一个十分深奥的新词:民族主义(nasionalisme)。

第十五章

《人世间》和《万国之子》先后登场了三位年龄大致相同的“罗伯特”男性,昵称均为Rob,分别是罗伯特·苏霍夫、罗伯特·梅莱玛、罗伯特·延·达伯斯特(班吉·达尔曼)。这三个同名角色参与到明克学生时代的生活中,身份各异,与明克关系有别却互相映照,构成一种宛如镜像的存在。

第十七章

第二次布尔战争(Second Boer War),1899年10月11日至1902年5月31日发生在英国与荷兰移民后代阿非利卡人(布尔人)建立的德兰士瓦共和国和奥兰治自由邦之间的争夺领土和资源的战争,是“布鲁岛四部曲”历史背景的重要事件。

第十八章

“是的,妈妈,咱们已经反抗了,妈妈,就算用的只是唇枪舌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