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

乔治·奥威尔第一部完整的虚构作品,取材于自己在缅甸做殖民警察的经历,故事框架借鉴了E·M·福斯特的《印度之行》。语言描写很厉害,按他的说法是自然主义风格的鸿篇巨制,处处是语出惊人的譬喻和细致入微的描写。

故事存在明显的现实原型,关于这段经历的指涉,可以看他后来的随笔《射象》。情节在今天看来当然有所不适,但可以一窥百年前宗主国在殖民地上的生态场景。拥挤在当地一隅的殖民地官员,有近乎统治阶级的特权,但生活枯燥窒息,以俱乐部等少数空间群聚为乐(虽然彼此看不上),小心的维护着权力边界。这本书写了在当时与大多数殖民者不同的道德感,最终没有改变制度,却将自己毁灭(主要原因也有个人精神的弱)。

同类的文字,更喜欢《安静的美国人》,两者差异主要是内核的深度。

笔记

第二章

一行人走到白晃晃的日头底下。地面就像烤炉一样热力滚滚。令人为之目眩的鲜花在阳光下争奇斗艳,花瓣纹丝不动。日头让每个人打骨子里觉得倦怠不堪。真是太可怕了——想到这片无法直视的蓝天就照耀着缅甸、印度、暹罗、柬埔寨和中国,万里无云,延绵无尽,实在是太可怕了。

第三章

“医生啊,最近怎么样了?大英帝国还有救吗?还是像以前一样中风瘫痪吗?​”“啊哈,弗罗利先生,她的情况可不妙啊,很不妙啊!严重的并发症发作了。败血症、腹膜炎和神经中枢瘫痪。恐怕我们得延请专家会诊了!哈哈!”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玩笑,把大英帝国说成是一个问诊的年迈女病人。这个笑话他们说了两年,但从不感到厌倦。

“但系,我的朋友,您生活在什么谎言中呢?​”
“还用说吗,当然是我们到这儿来是为了帮助我们可怜的黑兄弟,而不是来洗劫他们这个谎言。我觉得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但我们都被这个谎言所蒙蔽,它以种种你根本无法想象的方式侵蚀着我们。我们的内心日日夜夜都在饱受折磨,因为我们一直知道自己是鬼鬼祟祟的骗子。我们打心眼里对本地人抱着兽性。要是我们这些在印度的英国人能坦承自己就是窃贼,不加任何掩饰地继续盗窃下去,或许还不至于那么令人讨厌。​”

“我当然不否认,​”弗罗利说道,​“在某些方面我们为这个国家带来了现代化,这只是迫不得已。事实上,在我们完全现代化之前整个缅甸的传统文化都会被破坏殆尽。但我们并没有在教化缅甸人,我们只是把自己的泥巴也往他们身上蹭。你所说的这一波现代化的进步会引向何方呢?只会引向我们自己那个堆满留声机和小礼帽的老猪圈。有时候我觉得,再过两百年,所有这一切——”他朝地平线方向扬了扬脚,​“——所有这一切将不复存在——森林、村庄、寺庙、佛塔,统统都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相距五十码的粉色小别墅。你放眼看去的整片山丘都将是延绵不断的别墅,每家每户的留声机放着相同的音乐。所有的森林都将被伐平——被榨成木浆印成《世界新闻报》或被锯成留声机的匣子。

医生在凉台来回踱了几步,拿着手帕擦拭着眼镜。显然,有一些更为难的事情让他难以启齿。他看上去是那么苦恼,弗罗利几乎想开口问他能不能帮点忙,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东方人之间的明争暗斗自己根本帮不上忙。没有一个欧洲人能够了解这些斗争内部的真相,总是有一些事情是欧洲人的头脑所无法参透的。一个阴谋套着另一个阴谋,一条诡计连着另一条诡计。而且,白人老爷们奉行的十诫中有一条就是,置身“土著人”的斗争之外。

第四章

那只鸽子在树枝上来回踱着步子,将胸部的羽毛鼓胀起来,以珊瑚色的嘴喙清理着羽毛。弗罗利心里觉得很痛苦。孤独,孤独,孤独是多么痛苦!在这寂静的森林里,他总是会遇到这些漂亮得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事物——小鸟、鲜花、树木——而要是有人能和他一起分享该有多好。没有人一起分享的美又有什么意义,要是有一个人,就一个人,分担他的寂寞就好了!

第五章

从那时起,每一年都比上一年更孤独更痛苦。现在,他对自己生活其中的帝国主义气氛充满了仇恨,并且与日俱增,仇恨占据了他的思想,戕害了一切。因为随着他的思想逐渐成熟——你无法阻止自己的思想成熟,而对于那些只接受了半桶水教育的人来说,思想的成熟来得太晚了,他们已经选择了错误的人生道路——他了解到了英国人与大英帝国的本质和真相。

弗罗利的心里翻江倒海。这是一个人在他这辈子中意识到世事沧桑和年华易逝的时刻之一。突然间他意识到,其实他打心眼里为回到这儿感到高兴。他所痛恨的这个国家现在成了他的祖国,他的家园。他在这里住了十年,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是由缅甸的土壤构成的。像这样的一幕——淡黄色的暮光、除草的印度老汉、牛车车轮的吱吱嘎嘎声、一排排飞过的白鹭——对他来说比英国更像自己的家乡。他已经在一个异乡国度扎根,或者说,扎下的是最深的根。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有一条出路。他得找到一个愿意和他在缅甸终老的人——分享他的生活,分享他内心秘密的想法,和他一样在缅甸留下一段回忆。找到一个和他一样热爱缅甸又痛恨缅甸的人。这个人将让他坦荡荡地生活,让他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个人能够理解他:一个朋友,归根结底就是这样。

第十二章

确实如此。与这个相比,吴柏金一生的所有成就都不算什么。一个下层官员成功跻身欧洲人的俱乐部——这的确是丰功伟绩——在乔卡塔更是如此。欧洲人俱乐部,那飘渺神秘的殿堂,比西方极乐世界更难以企及的至圣之地!柏金,那个曼德勒衣不蔽体、腆着肚皮的小屁孩,那个小偷小摸的职员和卑微的小吏,将踏入这个神圣的地方,和欧洲人平起平坐,喝威士忌和苏打水,在绿色的桌子上打那颗白色的小球!而她,玛津,一个村姑,出生时看到的是从棕榈叶铺的竹房屋顶的缝隙间洒下来的光线,将坐在一张高脚椅子上,身穿丝绸长裙和高跟鞋(是的,到了那里她就得穿鞋)​,用印度斯坦语和那些英国女士谈论婴儿尿布!这么美妙的前景,任何人都会为之目眩神迷。

第十五章

他无法控制自己。她应该了解他在这个国家的生活,她应该理解他希望借助她去摆脱的寂寞的本质,这很重要。而这是很难解释清楚的事情。忍受着悲惨却无以名状的痛苦是多么可怕。那些受清清楚楚的病痛折磨的人都是幸福的!那些穷人、病人、失恋的人都是幸福的,因为至少其他人理解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愿意同情地倾听他们一吐心声。但有哪个未经过放逐的人明白被放逐的痛苦呢?

第十九章

“不要,老爷。”他会哀怨地说道,“不要。这本书(他会摊开扁平的棕色双手)——这本黑色封面印着金字的书——这本书我不收。我不知道里面讲的是什么,但所有的老爷都要卖这本书给我,根本没有人要买这本书。这本黑书里面讲什么呢?一定是些邪恶的事情。”

第二十章

无论他怎么挣扎,他都无法恢复青春,或让脸上那块胎记消失,或弥补多年来孤独放纵的罪孽。他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好男人占有她,并嫉妒他,就像——但这个比喻实在是难以启齿。嫉妒是可怕的。它不像其它的折磨——它无法伪装,也无法升华为悲剧。嫉妒不仅仅带来痛苦,而且让人恶心。

第二十三章

半个小时后,弗罗利走在去俱乐部的路上。他答应要去见麦克格雷格先生,解决选举医生进俱乐部这件事。现在这件事应该不难办了。在这次荒唐的暴动被遗忘之前,其他人都会听他的话。就算他到俱乐部发表称颂列宁的演说,他们也愿意忍受。

第二十四章

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了。他只是搂住她,将她揽入怀里。她欣然接受,甚至有点高兴——他那张丑陋的脸就清晰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有那么一会儿,她就像一个小孩子那样紧紧地搂住他,就好像当他是她的救主或保护神一样。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他失去了她,这是肯定的。他再次看到原先想象中的家,那是幻觉,痛苦而清晰。他看到他们的花园,伊丽莎白在小路上那丛长到她肩膀高的硫黄色的夹竹桃旁边喂尼禄和鸽子。客厅的墙上挂着水彩画,摆着凤仙花的瓷碗倒映在桌面上,还有那个书架,还有那架钢琴。那架不可能会有的虚幻的钢琴——象征着这桩意外所毁灭的一切!

作品题注

奥威尔在杂文《我为什么要写作》里对这段创作经历作了如下反思:​“……假如当时我真的有志著书的话,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写什么样的书。我要写的,是自然主义风格的鸿篇巨制,以悲剧为结局,而且要有语出惊人的譬喻和细致入微的描写,还要辞藻华丽,追求文字音韵的美感。事实上,我第一部完整的小说《缅甸岁月》就是这么一本书。​《缅甸岁月》完书的时候我三十岁,但构思创造要比那早得多。……我先是在不适合自己的工作上挣扎了五年(在缅甸担任英国皇家警察)​,然后我经历了贫穷的生活,心中充满了挫败感。这让我更加痛恨权威,也让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劳动人民的存在,而缅甸的工作让我了解到帝国主义的本质,但这些经历并不足以让我树立明确的政治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