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 没有人知道我看见彩虹 4 <念>

踏上未知的天府路,却不断惹人想起逝去的年华。我用了很多时间追逐阳光,心里的雨,晴了又阴。色彩变幻的日子里,没有人知道我看见彩虹。每一寸记忆斑驳的时间,留存成珍贵的纪念,只说给自己。

纪晓君 – 彩虹
李晓东 – 山坡上的村庄
张悬 – 模样
陈升 – 无法想

© cover by Carlos Henrique Reinesch

  一个有点阴的早上,我从双流坐车到小通巷找 KK,他住在四号工厂。打算一起去熊猫卡上的免费景点看看。我问,去青羊宫吧? KK说,昨天已经去过了。我又说,那去武侯祠?他说,好。突然想起那里我昨天去过。然后就只好选择了比较近的杜甫草堂。
  真是个没太大意思的景点,让人怀疑杜甫是否真的在那里居住过,还是像绍兴的鲁迅故居一样只是后人修缮后的样子。那天是周一,草堂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只逛了一会儿便兴致索然。
  中午 KK把肥超叫出来一起吃饭,他们认识好久了吧,同样听陈升,同样拒绝长大。肥超介绍了一家貌似很有名的店,叫盘飧市,以川式卤味为特色,味道相当不赖,并有很多不辣的菜式。从来不认为辣会是如此知名的地方菜的唯一特色,慢慢了解之后,会发现他不过是川菜的重要元素,而并不唯一。同听歌一样,一个歌手最知名的往往并不是自己最满意的作品。
  我问 KK接下来要不要一起去丹巴那边耍,他说想去峨眉山和广元。我告诉他峨眉山不好玩,这样说有点不太公平,以我的尴尬经历来看那里显然不够吸引。广元,了解的不多。讨论最后的结果竟然是去九寨沟,忘记了这个共识是怎么达成的,九寨,这名字虽然响亮却从未在我旅途计划中出现过半次。也许是我们在地图上找了一个广元和丹巴折中的地方,反正我们也都是不需要计划的人。

  下午去新南门汽车站买票,我还搬到了市内。四号工厂好像满了,我们便到了宽巷子的堂会青年旅社。晚上的节目是去锦江剧院看川剧表演,虽然价格有点贵,但又能了解兴趣十足却陌生的东西,仍是有点兴高采烈。天又下了点雨,我们还去旁边的店里买了件略微厚实的衣服,据说九寨沟早晚会非常冷。后来的实践证明,要是没有那件衣服,我即便没在九寨沟被冻死,也会在瓦屋山上被冻死。初到成都,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个多云的地方,而我赶上的也是这个城市多雨的季节。我被刚来时的明媚阳光给骗了,那么温柔,即使短暂无比,也让旅程的一开始就充满了感激。
  我们几乎最先入场,和别处一样,地方戏曲始终都被大多数人忽略。买的是最便宜的票,进门时检票小姐告诉我们,开场后如果没满可以往前边坐。这显然已是肯定的事实。后来有几批外国的旅行团,占满了最前边几排,那感觉有点遗憾,遗憾的是,我都不需要说出来。表演的内容非常一般,这种肤浅的表演和文化根本扯不上关系,显然只是为了讨好西方人吧,各种所谓的中国元素被无限的放大和张扬出来,看起来竟有点可笑。
  终归是见识了川剧最知名的变脸、喷火和滚灯。从古至今,人们始终需要感官的刺激,少了这些,似乎都算不上是正宗的川剧了。散场的那刻几乎立刻忘记了刚刚的内容,未打动内心的表演如今很难在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第二天清晨,我们踏上了到九寨沟的路。由于地震的缘故,都江堰那边还未通车,只能绕绵阳上行,在经过平远的那段,非常颠簸,我们经过一个个灾后的村庄,人们看似安详的生活,而对彼此都无力改变的一切,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见到即将进入九寨沟的牌子以后,其实还是在山沟里转了很久,这里应该很高了,周围的山顶开始出现雪。我给 KK指那些雪山,他就很激动,一路上每每看到雪山都如此,他大概的迷恋的是一种令人敬畏的神秘吧。
  到之前定好的青年旅馆住下,然后出门吃饭,再徒步到沟口去打探接下来的路程,这个喧嚣的景点在晚上颇为宁静,一轮明月被掩在群山和云雾中,有种氤氲的美。

  早上七点,我俩就进了门,还办了二次进沟的门票,打算在这边浪费两天。坐上沟里的穿梭巴士,简单听导游介绍了一下九寨沟的概况。那时我对他仍是没什么念想的,直到看见眼前出现的第一个海子,还是小小的惊叹了一下。最初停下来的地方叫镜海,在晨光中,湖边的树和蓝天都倒映在水面上,那是怎样清澈见底的水啊,我拼命搜索记忆中是否见过和这里差不多的景象,都没有结果。看来传说中的九寨之水,的确还是值得一看。只停了几分钟,导游便催大家上车,然后直接把我们带到了日则沟的最后一站原始森林。
  下车的地方海拔大约有 3000米,才刚刚冒出一点没有热度的阳光,周围的树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霜。远处的山峰顶着白色的帽子,这个季节,雪线已经不那么明显,看起来庄严之余还有点娇柔。沟内的居民在出租民族服饰,可以取暖和拍照。环顾四周,并没有什么景物,无论时间多少,这里都是不应该来的,九寨沟可能想把景点的范围扩大再扩大,好把游客尽量久的留住,可失去了水这个元素,一切都没有那么吸引了。

  从上往下依次走过了天鹅海,芳草海,箭竹海,熊猫海。每个海子都有一个漂亮名字,却又都是人类一厢情愿的结果。我们基本上都在公路对面的步行栈道上走,这里被开发的非常彻底,无论是坐车还是徒步都很方便,上午很多地方都没什么人,有些惬意。走在熊猫海边,我无比的想在那一片颜色里躺倒,即使栏杆不尽人意的把人拦在远处,可那纯粹的蓝,晃眼的白,和快到正午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泛起的一片片金光都让人陶醉不已。
  或许那只是我的梦,我其实并未在任何一个湖边多做停留,经过五花海后, KK说,这边好像不大,不如明天别进来了,我接下来还可以到西安去玩。我在心里瞪了一下有点惊讶的眼睛,表面还是不置可否。
  再次路过镜海他已经失去了早上的艳丽,那时大概理解了为什么一早车里的人都在喊着要在镜海边停下来,很多美都只有一瞬,还未预料已经失之交臂。当更多海子们给人的惊喜每况愈下,我也开始考虑是否今天就到这里,明天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果然,我是并不太需要太多美景的,太饱满的色彩让眼睛一时无法消化。
  当决定只在这里逗留一天后, KK的脚步变得更加匆忙,我们在每处海子停留的时间就更短了。他和我曾遇到的很多人一样,每到一处拍完照片后就觉得这个地方已经游完了,这刚好和我相反,甚至我已经不再需要用照片留下旅程的记忆。
  他说九寨给他的感触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震撼,我对这种大众的景点也谈不上喜欢。那时候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们要求的都太高了,能看到那样的水,应该怎么都不至于抱怨吧。在海的深处,还有不少可以安静的坐着发呆的角落。可惜太短暂,短到都没有时间停下来。

  中午,从日则沟出来到了位于枢纽站位置的诺日朗瀑布,在休息站吃完饭,坐车进入另一条则查洼沟。来的明显不是最好的季节,上季节海和下季节海都是干的,上午还在忧虑一天走完行程会不会太赶,如今看来已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到了长海,还是被深深地陶醉了。那应该是一天内最温暖的时刻吧,也是游客最多的时候,阳光毫不吝惜洒给每一个在长海边喧哗的人。争相拍照的人群背后,就是那个深邃到忧伤的海子,记得我的那本书上说长海是九寨沟最晚被发现的一个海子,那么之前,他一定独自度过了很多平静的日子,我想问问那时候的他快乐吗,是喜欢过去的孤独还是现在的热闹。
  从长海走下来是九寨沟里最小的一个海子,五彩池。像一个骄傲的小池塘,反射着很多种晶莹的颜色。五彩池虽然小,却是我们停留最长的一站,因为预料到接下来已经不会再有更好的风景。 KK在一条凳子上睡觉,我在接了几个莫名的电话后便呆坐着看经过的人,几个韩国游客在用树丛边的积雪互相打着玩,一个戴眼镜的清洁工把工装脱下来收在垃圾桶旁边,一家三口跟着旅行团快活的拍照。那一切都是我在九寨沟最深的印象,我是多么需要停下来,可岂止是在这里,在四川的每一处,我的努力似乎都失败了。这给了我更多时间和理由来好好反省。
  归途的树正沟景色就大打折扣了,过了树正群海后,前方也没有多少可走。 KK的相机没电了,他说,现在你想在哪里坐一会儿就坐一会儿吧,反正时间对我已经无所谓了。到芦苇海时已经快到关门的时间,总还是要在天黑前出去的吧。于是九寨沟一日游就在不停的脚步中结束了。

  晚上去了一家没有牌子的小饭馆,主人是个和蔼的阿姨,早上我们也见过,约好了回来到她这边来喝鸡汤吃鱼。还遇到了两个从东北来的女生,口音很熟悉,问她们是不是东北的,她们回答是从沈阳来,我有点小小兴奋的说,我是抚顺的。其中的一个女生面无表情的用安慰的语气说,抚顺也挺好。阿姨给我们做了当地的一种鱼,叫冷水鱼,味道跟一般的草鱼并无大异,但如果说那是在九寨沟吃的最好吃一顿饭, KK一定也很同意吧。少了些商业味道的东西无论再普通也总让人更记忆深刻。
  那两天一直很兴奋,回到旅舍竟一点也不累。其实如果不走,第二天这里也要涨价了,即将到来的是不再黄金的五一假期。地震和经济危机,恐怕也给这里带来了不小的影响,所以沟里的店主们都在摩拳擦掌准备大赚一笔。晚上看《武林外传》都笑的很开心,看来旅行还是需要心态,即使花了很多时间在路上最后只逗留了这么短。

  隔天天还没亮, KK就出发去广元转车上西安,我继续等回成都的车。九寨沟的早上真冷,出门时又眺望了一眼沟口那边的山,他们真的很狡猾,从外边看一点美丽的线索都没有。去那个阿姨的小饭馆吃早餐,照例还是豆浆油条。又遇到了那两个准备去西藏的东北女生,她们昨天中午刚过就回来休息了,今天再进沟。她们走后,阿姨问我,那两个女孩是你家乡那边的人吧,我说,不是。
  吃过早饭回旅店等了一会儿,那个要带我回成都的司机就过来了。是一个本地的藏族人,性格很开朗,同行的还有两个去成都的当地导游,都跟我差不多年纪。司机在巷口停下来去买电话卡时,一个导游问我,你还在上学吧?我说,已经毕业了。她问,那你是哪里上的学啊?我说,兰州。她随即转头对旁边的另一个人说,兰州很脏。然后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车是绕黄龙回去,比进来的时候路好很多。经过了枯草丛生的甘海子,松潘古城,岷江源头和川主寺,每经过一处司机都会给我讲很多这些地方的故事,有这样的导游也不错。司机说,你记下我的电话吧,以后要是有朋友来想用车可以找我。我叫尼泊,尼泊尔的尼。我问哪个泊,他想了几秒种后回答,尼泊尔的泊。
  这无疑是这次旅行中最无预料的一段华彩,一路的远方都是雪山。今年热的早,雪仿佛没有记忆中的多,不过 KK看到应该还是会喜欢的吧。用手机拍了几张发给他,就在那个早晨,我觉得开心极了。除了看到了不曾预料的风景外,更多的是因为这次短暂的行程中我放弃了大多对前路的考虑,几乎没做什么决定,只是向前走,这真的很好。
  偶尔跟司机和两个女导游说几句,或者听他们用九寨的方言聊天。这是种夹杂着四川、陕西和甘肃三种味道的独特口音,我很喜欢研究这些。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们到了一个观景台,海拔好像已经有了 4000米,远方是气势磅礴的雪宝顶,还有一群雪山,中间是一团团的云。然后就一直是下山,尼泊问我回去会不会上网写游记,我说可能会的吧。他说那就写写他吧。我问,你想让我写什么呢?他说,就写我好嘛,人好,还带你到了这么多好看的地方。我默默的笑了笑。

  下山的路上,经过了非常多的惊险的拐弯,路边就有撞出安全带的车卡在那里,车主早已弃车而去。尼泊却把车开得飞快,不消多一会儿,就扎进了刚才看到的那一堆云里。
  过了黄龙,景色也没有那么多了,中午本来想在路过的镇子上吃午餐,我们都说不饿,可以再晚一点。结果就开始塞车,因为前方的一辆车不小心开到了河里。两台吊车正在卖力的打捞。而路窄的就再也没有车辆通过的空间,盘山公路,只要有一辆车出了问题就可以导致交通大瘫痪,果然是蜀道难。
  我在车里等的不耐烦的盯着窗外,尼泊也开始不停的打电话。在最危险的路上他也几乎一直在接电话,九寨沟的居民,都有很多事情忙。那两个小时里,我就望着车窗外的山,不耐烦的走下车的人和前前后后的载着各种动物各种味道的车。尼泊指着山上的房子说,要是你以后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家是这里的可以吗?我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说,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很庆幸我还能不需要考虑而回答出一个对其他人或者不那么简单的问题。那时我想到了一步电影叫《落叶归根》,如果我也生在大山里,肯定有更多根的感觉。
  到了快三点,路终于通了,尼泊把我们带到前边不远镇子里的一家小店。我照例要了回锅肉。那几乎是难以下咽的,对那盘全是肥的回锅肉记忆尤为深刻,其实在除了成都特定的几个地方之外,吃到的东西能给人印象这么深的不算多,可能是在广东呆太久惯坏了自己的胃。当然我并没特地去寻觅所谓的特色之处,如果一个地方,大多数的路边餐厅都不能令人大快朵颐,也似乎对不起天府之国这一称号。每次吃着难以下咽的米饭,就想到大学时的食堂。故乡就算再没有可留恋之处,至少也还有吃一口眼泪都可以迸出来的大米。
  下午尼泊就很少说话了,只是在路过北川县城时讲了讲去年这边的情形,我在路上看到很多山都留下了震后的伤痕。他们问我是否经常出来玩。我说,也不怎么经常。他们又问,地震的时候有感觉吗?我顺口说,几乎没感觉,那时候刚从山西玩回去。其中一个女导游说,我也是山西人,你都去了哪里?我说,平遥。然后她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有一道彩虹 不出现在云后
有一道彩虹 不出现在山后
它却常常出现在我心中 当我思念你的时候
总是用它的那端来系你
  「彩虹」纪晓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