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由影像提供的他人遭受的痛苦，好像拉近了以特写镜头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远方受苦者与有幸安坐家中的观众之间的距离，且暗示两者之间有某种联络。但这根本就是一种虚假的联系，这也是我们与权力之间的真实关系被神秘化的另一个例子。只要我们感到自己有同情心，我们就会感到自己不是痛苦施加者的共谋。我们的同情宣布我们的清白，同时也宣布我们的无能。
——《关于他人的痛苦》苏珊·桑塔格
这篇属于东南亚（二）：革命、暴力与现代焦虑这部分主题阅读的延伸。主要把《越南战争》这部史诗级纪录片里出现的部分重要照片，按时间线整理了一下。
越战在某种层面上与美国六七十年代的流行文化、嬉皮士运动完全伴生，成为一代人的成长经验，再加上后来越战电影变成了一种类型片，影响延续好几代。让人惊讶的是这场战争留下的影像资料之多，就算对历史不够了解，也多少看过已成为反战符号的画面。
因为个人在观看纪录片时对这些照片的后续很感兴趣，于是又查了一些照片背后的故事及后续发展。越来越觉得照片一旦脱离现场进入媒体，就会获得新的政治生命。越战的很多名照片以及后来的故事都恰好诠释了这种矛盾：揭露暴力，也把暴力压缩成可被观看、消费和表态的瞬间，同时带来永恒的误解。
1. 奠边府战役越盟升旗
Ep01 Déjà Vu 1954
第一次印度支那决战，法军在奠边府失守。奠边府原是法军试图诱使越盟正面决战的空降堡垒，结果武元甲以人力、山路和火炮把包围圈不断收紧，法军空投补给线逐渐失效。越盟赢下了奠边府，象征法国殖民体系在印度支那的全面崩塌。
1954年5月7日法军投降，第二天日内瓦会议进入关键阶段。最后的结果并不是完整的和平，而是沿北纬17度线临时分治，越南因此形成南北对峙局面。1954年之后，美国迅速接替法国成为南越的主要支持者，援助吴廷琰政权、训练南越军队，并反对按协议设想在1956年举行全国统一选举，意味着这张胜利的照片之后不是全面战争的结束，而是另一场二十年漫长战争的开端。
2. Burning Monk / 燃烧的僧侣
Ep02 Riding the Tiger 1963-6-11
摄影师｜Malcolm W. Browne
吴廷琰政权在各种政治资源分配上长期偏向天主教群体，引发佛教徒不满。1963年5月顺化佛诞节禁旗事件后，僧人释广德在西贡点燃自己，抗议吴廷琰政权迫害佛教徒，南越政权危机第一次以震撼的方式进入全球舆论。
照片传出后，美国对吴廷琰政权的信心迅速下降。吴廷琰长期未缓和冲突，其弟吴廷瑈控制的特种部队此后又突袭佛寺，进一步激化局势。1963年11月，吴廷琰在政变中倒台，吴廷琰与吴廷瑈在美国默许下被杀。
3. Grief in "One Ride with Yankee Papa 13"系列
Ep03 The River Styx 1965-3-31
摄影师｜Larry Burrows
这组照片的背景是为Life杂志拍摄的系列图片，是美国从顾问战争转入全面战的开始，1965年3月，美军海军陆战队登陆岘港，地面部队正式进入越南。21 岁的海军陆战队中士James Farley目睹两名机组成员中弹，在回到岘港基地的补给小屋后痛哭。照片聚焦年轻士兵在任务结束后的崩溃，让美国读者第一次在杂志版面上看到战争被具象化。
1971 年，南越军队在美国空中支援下开展“蓝山719行动”，进入老挝、试图切断胡志明小道补给线。2月10日，Burrows与几位摄影记者共同乘坐的南越军方直升机在老挝边境附近被击落，摄影师坠机身亡，个人命运也被卷入他记录的这场持久战争。
4. Reaching Out / 救援
Ep04 Resolve 1966-10
摄影师｜Larry Burrows
照片拍摄于非军事区以南的激烈战斗之后，画面中央头部缠着绷带的是海军陆战队炮兵中士Jeremiah Purdie，他自己已经负伤，却仍伸手去触碰另一名倒下的战友。影像把越战逐步从战报拖入更沉重的视觉记忆：混乱、泥泞、以及无法被英雄叙事包住的肉身痛苦。
这张照片虽然拍于1966年，但当时没有随战地报道。因Burrows坠机身亡，Life杂志于 1971 年以纪念和回顾的方式刊出，照片才走入大众视野。
5. Young Girl with Flower / 花与刺刀
Ep05 This Is What We Do 1967-10-21
摄影师｜Marc Riboud
在1967年“向五角大楼进军”的反战示威中，当时只有十几岁的Jan Rose Kasmir手持菊花，站在一排持枪士兵面前，60年代美国青年反文化与反战在同一场域中汇合。
这张照片后来成为美国本土反战运动最经典的视觉符号，鲜花、和平标志、长发青年、嬉皮士服饰、反战标语，以及把花插进枪口的动作，在后来的运动中被反复复制。Jan Rose Kasmir本人多年后仍持续参与公共抗议。
6. Saigon Execution / 西贡处决
Ep06 Things Fall Apart 1968-2-1
摄影师｜Eddie Adams
第6集整集所讲的春节攻势，这张照片发生在春节攻势第二天，南越警察总监阮玉鸾当街枪杀阮文练。这是越战最著名的单张新闻照片之一，摄影师按下快门的一瞬间，子弹刚刚击中头部，人物即将倒下的瞬间给观众巨大的想象空间。照片第二天出现在美国媒体各大头条，后来获得普利策奖。
但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非常复杂，南越方面后来指称（并不完全确定），阮文练在春节攻势期间参与杀害南越军官阮俊中校及其家人。Eddie Adams后来多次表示，一张照片会凝固一个瞬间，却无法解释瞬间之前发生了什么。他认为自己“用相机杀死了阮玉鸾”，因为阮玉鸾后来流亡美国，长期被这张照片定义。1978年前后，美国移民部门曾试图以战争罪理由处理他的身份问题，但卡特政府最终没有继续推动遣返。
7. 美莱村屠杀
Ep08 The History of the World 1968-3-16
摄影师｜Ronald L. Haeberle
美莱村屠杀是美军Charlie连对平民实施的大规模杀害。受害者包括老人、妇女、儿童和婴儿，现场照片大多血腥，在拍下妇女儿童痛苦的表情后，照片中的人全部被杀。
摄影师当时是随军摄影人员，用军方相机和私人相机分别拍摄，直到次年，私人彩色照片的大规模曝光才让整件事情公之于众。虽然美军的官方叙事岌岌可危，但在后续审判中，只有威廉·凯利中尉一人被定罪，且实际服刑时间很短，进一步加剧了美国社会对军方、政府和战争合法性的怀疑。
8. 肯特州立大学枪击
Ep08 The History of the World 1970-5-4
摄影师｜John Paul Filo
1970 年4月30日，尼克松发表全国电视讲话，宣布美军进入柬埔寨，打击北越在柬埔寨境内的基地和补给线。许多美国学生认为政府一边宣称结束战争，一边又继续扩大军事行动。在对越战升级的抗议活动中，俄亥俄州国民警卫队向肯特州立大学校园内学生开枪，四名学生被枪击致死，另有九人受伤（而且并非所有死伤者都参与了抗议）。
随即学生罢课规模迅速扩大，爆发全美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罢课，约450所大学被关闭。
9. The Terror of War / 战争的恐惧
Ep09 A Disrespectful Loyalty 1972-6-8
南越飞机误炸壮庞村（Trảng Bàng）平民，9 岁女孩潘金福被凝固汽油弹烧伤衣服后赤裸奔逃的瞬间，成为加速美国公众反战情绪的最具影响力的画面。
潘金福后来经历多次手术，长期承受烧伤后遗症的痛苦，也逐渐成为战争幸存者与和平倡议者的公共人物。另外，长期以来照片曾被归名于美联社摄影师Nick Ut，他也因此获得普利策奖与世界新闻摄影奖。但近年纪录片The Stringer认为照片可能由越南本地摄影师阮成艺拍摄。美联社调查后仍维持Nick Ut署名，同时承认无法达到绝对确定；世界新闻摄影基金会在2025年暂停了该照片的作者归属。
10. Burst of Joy / 喜悦的爆发
Ep10 The Weight of Memory 1973-3-17
摄影师｜Slava “Sal” Veder
照片拍摄于加州特拉维斯空军基地，作为“河内希尔顿”战俘群体中的一员，Robert L. Stirm中校此前被北越俘虏近六年，家人奔向父亲，国家从战争创伤中松了一口气。后来这张照片获得普利策奖，成为美国战俘回家的标志性图像。
但在回国的前三天，Stirm刚收到妻子的信，告知她已决定离婚并与他人再婚，战争带来的是私人生活的破碎。
11. 西贡沦陷
Ep10 The Weight of Memory 1975-4-29
北越部队进入西贡，南越政权终结，美军以直升机从西贡撤出美国人员和部分南越盟友，甲板空间极度紧张，美国海军官兵乘坐蓝岭号舰艇将一架直升机推入海中，为从西贡撤离航班让路。
能够被撤走的南越盟友，主要包括南越政府和军队高层、与美国机构合作过的翻译、雇员、情报人员、军官家属，更多普通南越军人、公务员、知识分子被留在了西贡。西贡改名胡志明市，大批南越军政人员选择乘船逃离，成为“船民”，越战难民成为东南亚很多地区对越战的延续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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