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 | 离开切尔西

我们在切尔西第九大道分开,各自消失在彼此的大雪里。这一次,与Woody Allen擦肩,没过多久,切尔西旅馆也关门谢客,Lou Reed离开了这世界,布鲁克林两个女孩的故事红到了地球的另一边,纽约的记忆在岁月中或悄悄泯灭,或被渲染成传说。我会在冬天再去一次纽约。

The Velvet Underground – Sunday Morning
Leonard Cohen – Famous Blue Raincoat
Sparklehorse – Sad & Beautiful World
Tom Waits – If I Have To Go


© cover by Alex Gaflig

1

  与知名的切尔西旅馆仅相隔两个街口,这家也在切尔西的青年旅馆要简陋得多,盥洗室是公共的,房间除了上下铺的床外基本上放不下别的东西。不过能在曼哈顿中心找到这样一处还算干净又便宜的住处已经十分难得。从狭窄的楼梯上出来还不知道新的一天去哪儿,纽约是此次旅程的最后一站,已经在这里住了几天。
  旧金山的每个区都有截然不同的风格,虽然号称是美国亚洲人最多的城市,但居住的界限仍十分明显,不同人群互不干扰的生活在自己的圈子里,在米申几乎见不到一个东方人的影子。相反,纽约的很多片区虽然也有各自的社会化功能,却更显现出互相融合的局面。来之前并不知道,这里竟是世界知名的同性恋聚居区。在切尔西街头,除了不少色情店,街边也能很多不少不同种族的同性情侣。
  搭上去布鲁克林区的地铁,我们决定去找一家叫Academy Record的唱片店,在和旧金山时一样,逛够了博物馆以后,感兴趣的也莫过于此。
  据说在这里提到纽约,一般只是指曼哈顿那块巴掌大的小岛,这话果真不假,刚出地铁,感觉空气的流动都慢了下来,像是瞬间跳入另一个世界。近十一点街上仍旧人烟稀少,店铺基本都是关的,风很冷冽,天却意外清澈,不远处的威廉斯堡铁桥空荡荡的,在阳光下有点寂寥。
  不出所料,Academy Record要中午才开,周围的店卖的似乎都是旧东西,家具和服装之类。随意逛了几家后倚在十字路口的栏杆上看天,路人肯定不会相信这两个人是专门过来等一家普通二手唱片店开张。
  店很小,卖的东西着实没什么新意。大概因为这里是Lou Reed的故乡,连续几家都把他和地下丝绒乐队的唱片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没有任何心态的买了几张后收工。
  在附近一家叫武士的日本料理店解决中饭。门口挂着帘子,中午明媚的太阳没能完全照进来,只偷偷的溜进一些不安分的光线,那感觉像极了记忆里很多懒洋洋的中午。若是在过去,肯定有很多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跳舞,此刻却是干净的。点过单后老板娘突然回身跟厨房的师傅讲粤语,心里小惊讶了一下,因为除了店里十足的装修风格,她连口音都带着浓重的日式英语的腔调。
  下午乘地铁回到曼哈顿,到了中央公园和自然历史博物馆。路线奇怪,看上去完全是即兴所为,中央公园的草莓园特别小,有种静谧的氛围,公园里的人比隔条马路外的人动作都慢了半拍,坐在长凳上休息,享受了一会儿下午不太温暖却很舒服的阳光,对面就能看到约翰列侬曾居住的达科他公寓。
  如果说白天的行程是没有目的乱走,那么临近傍晚又再次逛到第十八街的Academy Record,就绝对是极尽无聊的选择了。晚餐还是日本料理,在吧台看年轻的师傅把三文鱼削成一片一片,不一会儿又见他在和里边的人说粤语,即使在到处是华人的这里,还是平添很多无缘由的错乱。跟那小哥聊了一会儿,他在纽约读书,老家在深圳葵涌。大概回家的次数也不多,他对深圳的记忆更多停留在几年前。临走时说,下次再来这边吃饭啊,我们礼貌的回答好。

2

  曼哈顿下城是这个国家乃至世界的金融中心,曾经的世贸中心已经不在,不过地铁还是保留着原来的称呼。下车后跟工作人员打听世贸中心在哪个出口,她严肃的反问,你指的是Ground Zero?
  现代艺术博物馆,基本上都是独自行动了,我和Joey保持着距离却很少搭话,原来一口气看的博物馆和艺术馆太多,也会让人疲倦。
  连饭都没吃,终于在夜幕降临前赶到洛克菲勒中心,Citypass的最后一页。顶层的景观毫无新意,跟帝国大厦上的一样,只是灯光中的曼哈顿比前夜多了一层氤氲。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拥挤着拍照,我只是觉得冷。在僵持了一整天,甚至好几天以后,我和Joey终于走失了,确切的说,是我甩开了他顾自离开。当然,我们都知道回去的路。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不能保证是否还是如此的结果。
  一个人走出大厦的门,轻吐了一口气,嗓子仍旧干的难受。连续几年出行必是如此的不停透支。饥饿让夜色更加寒冷,决定独自到韩国城吃晚饭。过度劳累加上之前淋了不少雨,有点咳嗽,迫切需要能暖胃的食物。那是一条不长的街,密密的排了些韩国饭馆。门口等待的学生们用韩语唧唧喳喳笑个不停,老板娘用蹩脚的英语辛勤的招呼每位客人。
  因为是一个人,我被安排坐在吧台,旁边几个跟我一样的中年人默默盯着手机或是报纸。刚刚坐定,服务员端上一杯热水,我确信没看错,那是还冒着热气的水。把他握在手里,感动的无可复加,这几星期去过的所有地方,供应热水的仅此一处。在飞向东海岸的飞机上,即便你要一杯水,最终得到的却是少半杯水加满冰块。点了石锅豆腐汤配米饭,又忍不住加了好几次水,这让人从头舒服到脚,认定这是此行最好的一顿饭。
  吃过饭步行到不远处的Macy’s,第五大道拥挤依旧,这里跟中国的大都市一样,就算没有目的,即使是深夜行人还是像上了发条似的停不下来。看着两旁的摩天大楼一排排后退,真的就有白先勇在《纽约客》里描写的那种感觉,自己只有一丁点儿那么大了。淹没在这个成千万人的大城中,我觉得得到了真正的自由:一种独来独往,无人理会的自由。
  路过一家橱窗,里面用糖堆积出美丽的形状,那童话般的场景就像几天前在圣诞前夜到达旧金山,背着登山包在魔术般的城市街道上上下下,像是误闯到地球的傻瓜。我们终究没能同任何事情发生联系,行走让人们更疏远。

3

  早上醒来,手机屏幕上飘起了雪,那是第一次也是至今唯一一次手机上看到的雪。拨开窗帘外面果然变成了一片白色,这是在纽约的最后一个上午。跟Joey说,我先出去,如果你要先走就把钥匙放在房间,我回来会把房退掉。嗓子被一夜的暖气吹到干涩无比,也不想多说话。我真的需要独处,这种需要让人无奈。来之前从西海岸转飞机时被迫在亚特兰大等了一夜,看着Joey波动的情绪,甚至有点羡慕。有事可急,有人可恼,有物可悲,足够让人羡慕了,不知从何时起这种事情对我已变成疏离的存在,即使必须等,也没什么,无非是在不同地方耗费相同的时间,何况在特别的机缘,说不定会有更特别的际遇。
  雪比想象中要大,本想到联合国,研究了一下地图觉得需要走的路太多,决定找一个出地铁口就能到的地方,最后去的是在曼哈顿下城的美国印第安人博物馆。在纽约的最后几个小时,去哪里都没那么重要,只是不想局促在狭小的空间。几个小时里,那个巨大的博物馆始终没几个人,我总能找到没人的去处。看过的东西都不记得,密闭的空间让人忘记外面的一切,包括孤独。
  出门时积雪开始变厚,就顶着雪回去,这一路再也没带伞。好像早已忘了怎么在雪里走了似的,几次都差点滑倒。回去很惊奇的发现Joey还在,原来他哪里都没去。他问我,为什么后几天都不在一起行动了,我答,不过是想一个人走罢了。那时的我们都很无辜。他似乎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接下去问,有人曾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吗?我居然给他这样的印象。借着这个很少遇见的问题,我们还是聊开了,虽然带着尴尬。
  很快就到了要告别的时候,我们在第九大道的路口分开,我乘地铁到机场,他去赶回华盛顿的汽车。他问是不是以后就不再联系了,我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然后互道再见,各自消失在彼此的大雪里。路上有一点难受,想着永远偏执和不成熟的我,差点就又断送了一次告别的机会。
  刚进地铁站,一个在外面的黑人喊住我,问我有没有零钱给他买票,第一天在Inglewood清晨的画面闪过,某些情感仿佛就散开了似的。我下意识的摇摇头,急身往站里走,随即想到,手上这张不限次的交通卡还剩两天,可以送给他,再转身已经不见那人,走下楼梯时甚至有点失落。纽约地铁充满岁月感,短短几日就难以忘怀。Joey曾玩笑似的说这里像巨大的棺材,那深邃冷感的地下通道,每次钻进钻出都是一个难以预见的陌生。

4

  JFK机场有六个航站楼,绕成一个环形。在机场快轨入口,比我还年轻不少的检票小伙子问,知不知道你像谁?我不解。他说了一部电影里的演员名字,这已经是此行到的第八个机场。办理值机时才想起机票上名字写错了的事,结果根本没人在乎你叫什么。坐在候机厅,大片雪花不紧不慢的飘下来,我终于有时间开始考虑航班是否能按计划起飞。没走出几步已经忘了刚刚的检票员说的是哪部电影,刚到美国时萦绕了一整天的《让子弹飞》也早已不留痕迹,对太多情节的忽略造就了此时的失落。可我就要回去,坐在候机室一群国人中间,窗外飞机像是用不了多久都会被大雪埋起来,嗓子眼里涌上一股浓浓的泡面味道。
  上海的温度跟纽约差不多,就算没有雪,也已经很冷。时间不容恍神,回国的第二天,就继续投入夜夜加班的生活,过去的二十几天像是生命中消失的一段。一共只花了几个小时整理照片,放到网上至少能满足别人善意的关心。过去的大半年都没怎么翻过,那些骗人的伎俩如今越来越不适合我。离开时最喜欢的是旧金山,即使在最冰冻的季节依旧斑斓。而当记忆沉淀下来,怎么也忘不了的却是纽约。不管阴冷潮湿或是灯火闪烁,晴空万里或是白雪茫茫,都闪着奇迹般的光。
  那次纽约,与Woody Allen擦肩,没过多久,切尔西旅馆也关门谢客,Lou Reed离开了这世界,布鲁克林两个女孩的故事红到了地球的另一边,Joey和我自然还在联系,只是我再也找不到能出走这么久的空闲,纽约的记忆在岁月中或悄悄泯灭,或被渲染成传说。
  我会在冬天再去一次纽约。

2014年1月8日 写于离开纽约三年后

  1. 我感觉你最近风格发生了变化,就是没有那么多强烈的感情色彩,变得客观平淡絮絮叨叨,就好似越淳真越美丽的感觉。你开始不遵守隔周六更新的约定了,我在怀疑也许哪天就再也不会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