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梦旅人》(Picnic, 1996)是在日本,那个快回国的假期。那段时间很喜欢逛TSUNAYA之类的音像出租店铺,因为大多是录像带,只有日文字幕,所以我一般只租台湾和日本的片子。 看过了很多岩井的电影,唯独没有听过这部《梦旅人》,当然还不知道中文译作“梦旅人”,只是见到了”PiCNiC”的字样,还有封面上的三个打扮得有点怪的人。中间的是浅野忠信(Tadanobu Asano),在日本名气挺大的,右边的是Chara,我认出来是燕尾蝶里边的Glico。 影片从少女可可被父母送进精神病院开始,黑色的车子辗碎破晓路上的花,暗示这是一个毁灭的故事。后座是可可的父母,穿着整齐,不需要自己开车,看来是个富裕的家庭。前座的可可靠着车窗向外好奇的看,一脸幼稚表情,对未来一无所知。 车子开进了精神病院,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带着种莫名的奇怪表情几近挟持的把可可带了进去,那是她将要生活的地方。医院里的护士要可可,护士野蛮的伸出手来抢可可身上穿的羽毛披肩,可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来抵抗,因为这个对于她来说是全部。不过最后可可还是被换上了白色的衣服,她茫然的看着窗外的天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第二天可可认识了卷毛和小悟,两个同样被关在这个世界里的病人。这里的空间如此狭小,所有的思想都被禁闭了。唯一有的一点温暖感受来自早上护士让每个人画出昨夜梦到的东西,一群被其他人认定的病人像幼稚园里的孩童一样乱写乱画。护士问卷毛昨天梦到什么的时候,卷毛没有说什么,他因该是做了梦的,只是那些狂乱的梦缠绕着他的生活,令他痛苦不堪。 导演借卷毛产生的幻觉透露出他曾经被中学老师虐待的事情。面目狰狞的老师幻影般的出现在墙壁上,在卷毛的头顶,让卷毛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他一直生活在这样的恶梦里,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之后情节又稍微舒缓了起来,每个人的故事在缓慢的节奏中揭开。比如当可可从屋子的窗外抓到一只乌鸦开始重新缝自己的羽毛披肩的时候,镜头移过了地板上一个相框里两个看似双胞胎的女孩子,对于可可的过去大概也会有一些猜测了。 可可的世界是单纯的,单纯的出生,单纯的活着。第一次他们沿着墙走路的时候遇到一个缺口,卷毛和小悟都退却了,认为路已经到了尽头,而可可却轻轻一跳就跃了过去,在她的字典里还没有约束这样的字眼,外界的囚禁丝毫没有对她的思想产生什么影响。注意影片中他们所在的那片墙上的叶子稀稀落落,而对面的一道墙却爬满了植物。从他们的地方到外边新鲜的世界只有一步之遥,可可做到了,像个天使般的飞过了那片墙。 卷毛犹豫了片刻也跟着可可跳了过去。小悟却没有跨过去,因为他说这样会收到惩罚。规定是别人给的,有人告诉了他,他就要遵守。 可可在墙上奔跑的跟拍镜头非常出彩,仅仅是墙外的普通世界,即使只能在墙上放肆行走,在他们的眼里也是一种放纵与自由。可可一直用只有小孩子才会用的语法和词汇,可爱又不免觉让人得心酸。听到那些异常简单又有点像撒娇似的句子,不禁让人怀疑,难道错的是我们?是我们一直在要求别人,并且调整自己的行为。我们就是这样长大的,满足别人的眼光,用一个统一的框框锁住自己的生活。 每次看到可可的,这种怀疑就愈发强烈,当她友善的去对待教会里唱赞美诗的孩子,孩子们却把她当作异类一样的避开了。我为这一切感到悲哀。 卷毛和可可回去的时候自然受到了异常严厉的惩罚,那里是怎样的变形世界啊!在日本看的录像带中删去了一些比较暴力的镜头,其中就包括了他们被关禁闭的这一场。电影完全用另外一个视角对准这个世界上的人,在这个镜头里,原本的价值标准被全部抛弃,我们眼中的正常人或是面目狰狞,或是滑稽可笑。 真正的旅程源自卷毛在教堂得到的一本圣经,卷毛捧着那本书,相信了书上的话——这个世界是有尽头的,相信神的人最终得救。当然在可可和小悟的眼里世界末日是一个完全不存在的概念,可可说她出生的那天就是地球的开始,死去的那天就是地球的末日,而爸爸妈妈就是她的上帝。不过她或许忘了,就是她认为的上帝把她送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不过他们还是上路了,去找世界末日。 小悟的日文名字叫做SATORU,日文的意思是领悟,醒悟。应该不会用作人名,或许只是昵称。导演并没有介绍这个人物的来历和身份,其实他才是最不应该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人。他明显的表现出对可可的好感,而可可似乎对卷毛更有兴趣。于是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后边走,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有一个简单的信念,就是在墙上走,不能越过围墙。当卷毛为可可拿到了手枪和娃娃的时候他也只是跟在后面喃喃的说,娃娃真好,手枪真好。 每个人都会惊叹小悟不小心掉下围墙后的那段镜头,影片从那里开始愈发残酷起来。满脸鲜血的小悟在大片的草地里艰难的奔跑,他想回到墙上去,在他的意识里,越过围墙是违反规定,旅行只能在墙上。看起来可笑的想法,其实是我们都没想到,被禁锢的自己,从出生的那一天起我们都被各式的伦理锁住了思想。不能越过围墙,就是不能越过其他人设置的游戏规则。没有人辩解或反抗过,我们在围墙里生活,偶尔好奇的人爬上围墙,探出头去看看外边的空间,结果大多也跌下墙死掉了。 小悟的生命渐渐的被大块的颜色吞没,脖子断裂的声音和每次爬起来就再次响起的钢琴揪着观众的心。音乐终于结束,寻找世界末日的旅人也从此在这个世界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那么平静的死掉,没有征兆,没有结尾。是否会有人发现他的死,或者会不会有人会为地球上少了这样的一个感到难过或是什么,一切在岩井的镜头里冷静的发生。 卷毛和可可仿佛并没有察觉到小悟的掉队,卷毛无所顾忌的往前走,心里充斥着寻找救赎的信念。天下雨了,最痛恨雨天的卷毛终于爆发,和可可讲述了自己从小被老师虐待的经历,全身发抖。 他是善良的,即使他杀了人,即使他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他还是在不停的自责。卷毛和可可相拥在雨中,可可也说出了自己杀死孪生妹妹的故事。他们只是一群孩子,观众原本的道德和价值观受到了挑战,可可轻描淡写似的语气竟让我心头涌上了一点怜悯,这是值得同情的事情吗?我不知道,只是想,这不应该是她的错,她也是善良的。 两人抱在雨中拥吻,就像可可所说,这是地球上最后的一个吻。 不知道是否是日本文化的原因,一直都在描述青春主题的岩井对虐待的研究兴趣好像不小。梦旅人和关于莉莉周的一切里都曾正面表现过残酷的虐待主题和人性的扭曲。我甚至不相信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丑恶总掩饰在美丽的背后默默地进行,人们或许已经习惯了淡然地接受丑陋,或是麻木到根本不想去发现它。 雨停了,卷毛和可可在黄昏携手来到海边,仿佛这里就是他们想象中的世界的尽头。醉人的景象,只有两个人的码头,画面和音乐都美丽了起来。两个人煞有其事的分享拾来的篮子里根本不存在的野餐,注意,电影原名直译就是“野餐”。他们在等待的,寻找的不都是不存在的东西么? 卷毛说向太阳射击会引起大爆炸,于是起身向太阳的方向开枪,没有结果。旁边的可可于是接过枪,自言自语道,看来我是非死不可的,那么就让我洗去你的罪吧。死亡的钢琴声再次响了起来,金色夕阳里的黑色羽毛漫天飞舞,卷毛疯狂绝望的呐喊。那个时候我不相信导演如此残忍。 完全没有料到电影会突然这样的结尾,当滚动的字幕占据了整个屏幕。我开始思考这样美丽的死去是痛苦么,一切都像到海边散步那样简单,自己原来还在用固有的想法去评价生活与死亡,因为至少最初我还是觉得残酷的。 听说Chara和浅野忠信在这部电影相识之后就结婚了,他们真的是一对很般配的荧幕情侣呢。 这是至今为止唯一一部我刚刚看完就立刻看第二遍的电影,并且到现在看了不知多少次。当我把剧中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对白都熟知于心的时候,反倒开始去随性的欣赏它。很多人说这是一篇寓言,我却更愿意把它当作一篇童话,对于童话而言,任何的解读都是徒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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